“砰。”

李长生脚下那块生锈的青铜板被踩得深深凹陷,周遭的裂纹刚一成型,便被反震的力道绞成齑粉。

借着双腿肌肉几近撕裂的反冲力,他像一根拔地而起的生铁钉子,迎着满天狂暴的黑色潮汐直扎进去。

半空中,巴屠那座肥胖的肉山在阵枢高台上剧烈起伏。重力黑珠被捏碎后,他胸前剩下的黑铁算盘珠子正疯了一般自行拨动,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他在算。

这位天庭量刑官的本能,让他在这种暴戾的倾泻中,依然试图将李长生的命元因果套入大阵的绞杀公式,以求最精准的抹除。

但毫无作用。

算盘珠子在划过代表李长生坐标的拨杆时,像卡进了粘稠的泥沼。窃天体无法被高维解析的乱码特征,让算盘底层的逻辑陷入死循环。没有因果线,没有命元标靶,返回的全是一片灰色的空值。

一种几百年未曾有过的战栗感,顺着巴屠层叠的颈肉爬上后脑。

他算不出下面这个虫子的重量。

“死!”

巴屠灰白的眼球外凸,直接扯断了手指上连接算盘的十根因果细丝。他彻底放弃了引以为傲的微操算力,将黑铁算盘剩余的阵法能量,化作最野蛮的无差别物理重压。

那是一堵完全由重力法则凝结成的实质黑墙。

带着连空间都要压塌的沉闷声响,朝着下方的阶梯和青铜地面狠狠砸落。

李长生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比铅块还要粘稠,胸腔里的肋骨发出被物理挤压的悲鸣。

后方,狂暴的吸力乱流中。

裴惊蛰死死趴在地上,双手抠在青铜地面的缝隙里,指甲已经全部翻卷。他大半个身子当成了肉垫,严严实实地护着身下因重创吐出黑血的晏流萤。

他怀里那块灾厄雷达正在剧烈震动,表盘里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指针在两极之间疯狂摇摆,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彻底宕机报废。

四周充斥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肉碾碎声。那是边缘地带来不及躲避的活体学徒被重压波及的动静。

就在这让人几乎要发疯的等死间隙,裴惊蛰因为紧贴地面,视线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物理现象。

前方三步外,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十几具早就被大阵抽干了命元的平民干尸。

那足以将生铁压扁的黑色重力波纹,像推土机一样扫过地面,但在触及那些干瘪尸体的瞬间,波纹的边缘竟然微小地迟滞了半息。

就像流水遇到了无法被融化的顽石,本能地产生了一丝绕行的缝隙。

裴惊蛰那属于底层社畜的敏锐直觉,在这一刻压过了对高维的畏惧。

这是天庭量刑机器的底层漏洞。没有命元波段,算盘就不会将其纳入即时绞杀的账本。那些死尸,在阵法的识别逻辑里,是“不存在”的盲区。

“死角!”

裴惊蛰喉咙里全是血沫,声音根本传不出两步,但他依然嘶吼出声。他猛地抽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前方那些干尸堆,打出了一个镇魔司里代表“踏虚绕行”的急促手势。

风压已经刺破了李长生的耳膜,整个世界只剩下高频的耳鸣。

但他左眼暴跳的红绿乱码,恰好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裴惊蛰那个痉挛的手势。顺着手指的方向,乱码视线瞬间穿透了地上的那堆平民枯骨。

验证成立。

算盘珠子对死气和毒素的判定,有着致命的物理延迟。

重压黑墙已经压到了头顶三尺。

李长生前冲的右脚在半空中生生折断了发力方向。他的身体呈现出一个几乎脱臼的扭曲角度,重重地踩在最近一具平民干尸的胸腔上。

“咔嚓。”干瘪的肋骨被一脚踩碎。

那道致命的黑色重压擦着李长生的后背,狠狠砸进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铜地面崩塌凹陷,崩飞的铁屑划开他的小腿肚,带起一串血珠。

但他活下来了。

踩踏,借力,折向。

李长生彻底放弃直线冲刺。他在那片犹如实质的重压缝隙中,凭借窃天视野,规划出了一条极其刁钻的路线。他的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毫无生机的尸堆上。

每一步,都能换来重力结界半息的识别延迟。

他在借死人的骨头,向着活人的刑具突进。

高台上。

巴屠脸上的肥肉疯狂颤抖。他看着那个本该被碾成肉泥的变数,竟然踩着他眼皮子底下的耗材废料,硬生生从绝对封锁中挤了出来。

距离阶梯底端那根作为阵脚核心的铜柱,只剩下最后三丈。

被虫子戏弄的羞辱感彻底淹没了这位量刑官。

巴屠猛地抬起肥胖如蒲扇的右手,隔空对着下方铜柱两侧狠狠一抓。

“砰!砰!砰!”

三名被钉在青铜柱上的活体学徒,胸膛猛地向内塌陷。他们体内最后一点骨血连同被压榨出的怨气,被一股狂暴的吸力瞬间抽离。

所有的脏器与血肉,在童灵犀身前不到一丈的位置,极速压缩、凝结。

眨眼间,一颗暗红发黑、表面还蠕动着断裂血管的血肉球体赫然成型。上面包裹着天庭最恶毒的因果污染,一旦沾染,瞬间便会腐蚀理智。

退路,已被连绵砸下的重压黑墙彻底填死。

前方,是极其隐蔽且致命的压缩陷阱。

进退两难。

李长生在突进中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他没有减速,只是在半空中迎着那颗血肉爆弹,微微仰起头。左眼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巴屠,沾满黑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冰冷至极的口型,仿佛在陈述一条铁律。

——你的算盘,算不出死人的重量。

下一瞬,李长生将丹田内干涸见底的经脉再次强行撕裂。最后一丝微不可查的纯净本源,被他死死压进双腿的肌肉腠理中。

他不躲不避,双手猛地交叉,像两根生铁棍般护在头脸前方,直接用血肉之躯撞向了那颗血肉爆弹。

“轰——!”

暗红色的血污混合着算盘珠的残渣,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狂暴的毁灭气浪像一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李长生的双臂上。

“咔嚓!”

骨骼碎裂声在爆炸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闻。李长生小臂的骨骼大面积断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几根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但他等的就是这股反冲力。

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浪,李长生像一颗被火炮射出的实心铅弹,强行摆脱了重力的拉扯,身体化作一道抛物线,硬生生砸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砰。

刺鼻的血腥味中,李长生带着满身碎骨的脆响,重重砸在阶梯底端的核心铜柱前。

他那双骨骼碎裂变形的手臂猛地探出,鲜血淋漓的十指如同钢爪,死死钳住了前方活体阵枢——童灵犀肩胛骨处那根跳动着红光的因果锁链。

指尖因为发力,甚至抠进了少女惨白的皮肉里。

抓住了。只要拔出这根管子,整个大阵的循环就会出现巨大的物理亏空。

可当李长生忍着剧痛抬起头,那只沾满血污的左眼对上童灵犀的视线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这个被铁钉贯穿、命元即将见底的底层学徒,没有哀求,没有解脱。

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正翻涌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她不顾肩胛骨被李长生钳住的剧痛,满是鲜血的嘴唇飞快翕动,一段刺耳的天庭免罪咒语,正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额头的十字阵纹,随之亮起毁灭性的死光。

这枚被吃人机器压榨到极限的“齿轮”,正满眼狂热地准备为了虚无的信仰,连同这道防线一起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