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屠死灰色的眼珠穿透血雾,锁定在李长生四人藏身的缓冲缝隙上。

他没有立刻动手。在这位大血祭阵眼总控官的眼里,底下的几个人不过是钻进粮仓的老鼠,虽然扎眼,但还不配让他严阵以待。

他低头,看向自己堆满肉褶的胸腹。层层叠叠的肥肉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镶嵌着黑铁算盘珠,随着他浑浊的呼吸上下起伏。

“底层齿轮转速异常。”巴屠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大血祭的进项,漏了三厘七毫的账。”

他苍白油腻的手指伸向其中一颗黑铁珠子,随意地捻动了一下。

咔啦。

算账声顺着无形的能量管线,瞬间传导到前方离他最近的十根青铜巨柱上。

十个被生铁锁扣固定的学徒猛地绷直了身体。贯穿他们胸腔的暗红管线在半息内剧烈胀大,发出沉闷的抽吸声。

这些学徒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眼球绝望地向外凸起。他们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生机被强行抽离。仅仅两息,十个活生生的人就被榨干了血液和骨髓,化作十张薄如蝉翼的皮囊,挂在铁钉上随风乱晃。

“这批耗材成色太差。”巴屠松开手,任由算盘珠子归位,“连这么点窟窿都填不平。得再抽一千个补补账。”

后方那层微弱的乱码薄膜里,裴惊蛰死死贴着冰冷的金属壁,两排牙齿疯狂打架。

“他不是在对付我们……他在平账……”裴惊蛰的声音彻底劈了叉。他在无妄城干了半辈子底层税官,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上面大人物的账本,是用人命填的。

他下意识地拽住李长生的粗布袖子,拼命想往缝隙最深处躲。

李长生手腕一翻,反扣住裴惊蛰的肩膀,五指像铁钳一样锁死。

“别往后退。后面是死门。”李长生盯着前方那座肉山,声音冷得刺骨。

他把裴惊蛰拽到跟前。

“用你的雷达。全力测算上方重压结界的物理落点。”

“上面全是死路!”裴惊蛰哆嗦着,把那块裂成蜘蛛网的表盘举在胸前,“这下面全受他的阵枢控制,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压成血水……”

“测。”李长生干瘪的丹田里,压榨出最后一丝纯净本源,硬生生逼进左眼。视线里,红绿交织的乱码拉出无数条因果线,“找一条不被立刻碾死的缝隙。我只等你三息。”

裴惊蛰眼角挤出几缕血丝。

他咬破舌尖,借着剧痛死死盯着表盘。里面的指针正在以折断的频率疯狂震颤,内部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死亡重压下,裴惊蛰鼻腔里猛地窜出两道血流。

“左前方!十二丈!”他嘶哑地吼出声,“那里有一处阵法滑点!最多能撑一息!”

李长生松开手。

他没有回头看角落里重伤昏迷的晏流萤。双腿猛地压低重心,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响声。生锈的金属防滑纹路被他一脚蹬碎。

整个人像一块生冷的石头,强行冲出了那层微薄的乱码缓冲带。

刚一露头,跨维吸力像无数把带倒刺的铁钩,瞬间咬上他的皮肉。那种混杂着尸臭的异化毒气,顺着粗布衣服的破洞往里钻。

左肩接触毒气的瞬间,直接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水泡。

李长生没有停顿。

他双手在身前快速交错,十指死死扣合。干涸的经脉中逼出微弱的力量,掌心里,一枚微型乱码死锁艰难地挤压成型,散发出极度扭曲的灰色微光。

他的乱码视野穿透血雾,死死锁定在前方青铜柱上的童灵犀身上。只要把这枚死锁打进那少女眉心的十字阵纹,就能强行瘫痪这片区域的底层控制。

李长生踩着裴惊蛰报出的安全落点,在扭曲的乱流中硬生生拉出一条Z字形的突进轨迹。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铜板就往下凹陷一寸。风压将他背后的衣服完全剥离,裸露的脊背被刮出深可见骨的血槽。

高台上,巴屠看着逆风冲过来的李长生,死灰色的眼珠里划过一丝嘲弄。

“不自量力。”

巴屠连多余的法术都懒得捏。他抬起那只肥胖如蒲扇的手掌,对着胸前的黑铁算盘重重一拍。

咔!

他胸前一大片肉褶剧烈翻滚。十二颗黑铁算盘珠同时亮起冰冷的光。

没有任何花哨的声光效果,这是天庭阵法司最不讲理的手段——纯粹的物理碾压。

李长生头顶的空气,连同那浓稠的血雾,瞬间被挤压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固态方砖。如同万丈铁山倒悬,附带极强重力法则的结界轰然砸落。

李长生刚踏出第七步,距离童灵犀还有五丈。

砰!

重力直挺挺拍在背上。李长生连一丝抗拒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被直接拍在遍布铁锈的地面上。

下方的跨维吸力死死往深渊里拽,上方的重力结界死死往地上压。

双重绞杀。

刺耳的骨裂声连成一片。李长生的双膝瞬间粉碎,白森森的骨茬刺穿皮肉,狠狠扎进底层的青铜板缝隙里。周围的铁锈被震得大片剥落。

他整个脊椎被压出一个可怕的弧度。胸腔被彻底压扁,肺里的空气一口气全挤了出去,伴随着一大口混着内脏碎末的暗红鲜血。鲜血刚落地,就被重压碾成了一层平整的薄膜。

李长生左手死死撑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裂。掌心的微型死锁还在闪烁,但他被这股绝对的数值碾压钉死在原地,连抬起手腕的动作都做不到。

后方的安全区内。

陆长庚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李长生被瞬间压成一摊贴地血肉。他那根在怪谈里千锤百炼的神经,终于绷断了。

“完了……全完了……我就说会死……”

陆长庚满脸鼻涕眼泪,双手在怀里死命掏摸。他拽出了最后几张皱巴巴的厄运符纸。这是他长期被天道排斥,从各种怪谈里剥离出来的倒霉渣滓画成的破烂。

“别过来啊!”

他闭紧双眼,像出殡撒纸钱一样,把这些破烂符纸拼命朝重力网外扔了出去。

符纸刚飘出薄膜,就在狂暴的重压边缘被碾成了粉末。

但这毫无攻击力的粉末,却随着陆长庚那诡异的体质,在半空中散发出了一股不可察觉的厄运微扰场。

这股场没有物理重量,它像一阵极其倒霉的穿堂风,顺着因果线,悄无声息地飘向上空。

百丈之上。一道庞大的跨维涡流正卷着无数废铁往死门里扯。

厄运场飘过。

涡流的吸力节奏,毫无预兆地卡顿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涡流边缘的一具沉重生铁残甲,原本正被吸得死死的,此刻外壳的挂钩突然一滑。

咔哒。

数万斤的实心铁疙瘩脱离了轨道,顺着重力,斜斜地砸落下来。

下方高台上,巴屠正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李长生骨骼被寸寸压断的景象。他准备再拨一颗珠子,结束这场无聊的平账。

忽然,头顶传来风啸。

巴屠没有抬头,他的重力结界足够弹开任何掉落的废料。

砰!

生铁残甲并没有被结界弹开。由于涡流滑点的牵扯,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刚好砸在重力结界运转的物理死角上。沉闷的力道穿透结界,结结实实地砸在巴屠背侧的层层肥肉上。

肉山猛地一颤。

巴屠庞大的身躯猝不及防,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他挥舞着两条粗壮的胳膊,试图去抓旁边的石柱稳住重心,脚下却打了个极其滑稽的趔趄,活像一头踩空的肥猪。

随着巴屠的动作变形,压在李长生背上的那座无形铁山,产生了一瞬微弱的晃动。

压迫感出现了不到十分之一息的缝隙。李长生满是鲜血的左眼里,红绿乱码死死捕捉到了这个滑点。

高台上,巴屠终于抓着石柱稳住了身形。

他反手一掌,将背上的废铁拍成粉末。死灰色的眼珠里,此刻涌出了真正的暴怒。

他堂堂天庭量刑官,在自己的屠宰场里,居然被一堆垃圾砸得险些跌倒。

“碎!”

巴屠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他肥肉里嵌着的一大片黑铁算盘珠,同时亮起刺目的黑光。他双手举起胸前沉重的阵枢,放弃了傲慢的拨弄。他要彻底锁死结界,将脚下这个生命力诡异的变数,连同周围所有的活人耗材,一并碾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