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声不是风暴的回音,也不是金属摩擦的噪音。

那是数万个人,整齐划一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粘稠的痛苦喘息声。

这声音隔着微弱的乱码薄膜,像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耳膜。缓冲带里的空气原本就沉闷,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晏流萤软倒在角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眼角的黑血已经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在了生锈的金属板上。裴惊蛰死死抱着那块表盘彻底裂开的灾厄雷达,缩着脖子,两股战战。

最外侧的陆长庚还在不住地干呕。他为了躲避脚下那倒吸冷风的深渊死口,双手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拼命往黑暗的最深处缩。

“这底下到底藏了些什么鬼东西……”他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手掌胡乱在地上划拉,试图找个能借力的支撑点。

突然,他的右手按进了一堆松软发脆的东西里。“咔嚓”一声脆响。

陆长庚下意识地低头,手指抠住了一具连着破烂灰布的干瘪头骨。骨缝里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色粘液。他头皮猛地一炸,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脚并用地往后一蹬,后背毫无防备地撞上了缓冲带最外侧的防御边缘。

那是大血祭阵眼外围自带的反伤结界。

“呲啦——”

一声刺耳的电弧爆鸣。陆长庚被幽蓝色的光芒击中,整个人像只濒死的虾米一样弹开,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但他撞击结界所激荡起的这一抹微弱反光,却像一根擦亮的火柴,瞬间划破了深渊底层那粘稠的黑暗死寂。

光线顺着结界的边缘呈扇形折射出去,照亮了他们上方庞大物体的物理轮廓。

李长生没有去扶地上的陆长庚。他半边身子紧紧靠着金属壁,忍着左眼几乎要炸开的胀痛,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将体内最后那一丝细如游丝的纯净本源狠狠逼入视神经。

他必须趁这个空档,摸清这座螺旋阵枢的能量循环链,找到破绽。

视野被强行撕开的瞬间,海量的因果数据像倒灌的泥石流,顺着左眼疯狂砸进他的大脑。太阳穴里像被塞进了十几把生锈的钢锥,在神经丛里来回搅动。李长生闷哼一声,指甲死死抠进旁边的青铜缝隙里,指肚翻卷出血肉。鼻腔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温热的血顺着上唇流进嘴里。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撑开爆满红血丝的左眼,没有挪开视线。

微光与眼底暴跳的红绿乱码交织在一起。他终于看清了上方那座庞大螺旋阶梯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金属建造的台阶,而是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青铜巨柱。

柱子上,没有刻画传统的聚灵阵纹,而是密密麻麻地,生生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活人。

那些穿着破烂麻衣的平民学徒,四肢被生铁锁扣死死固定,胸口被粗大的暗红色因果管线贯穿。他们的皮肉已经与青铜表面的铁锈长在了一起,伤口处甚至结出了诡异的黑色肉瘤。

他们同时睁着空洞的眼睛,随着阵枢的每一次转动,胸腔统一地起伏,发出那种拉风箱般的痛苦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在替整座大血祭阵法抽吸着跨维乱流。

整个跨维抽能机器根本不是死物,这是一台由十万活体齿轮拼凑而成的庞大绞肉机。

李长生闭上嘴,将嘴里的血沫咽了下去。他见过屠村的惨状,也见过尸山血海,但在这一刻,他那原本麻木的瞳孔深处,依然闪过一丝彻骨冰冷的震颤。神权体制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逻辑,在此刻被剖析得一干二净。

“这根本不是阵法。”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声线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足以撕裂天庭的狂怒,“这是把人当磨盘石的屠宰场。”

角落里,裴惊蛰正捂着耳朵发抖。听到李长生的话,他下意识地松开手,顺着还没完全暗下去的微光往上看去。

光线扫过离他们最近的一根青铜柱末端。

那里挂着个干瘪的老头。老头腰间原本绑着的麻绳已经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死死缝在腰皮里的褪色木牌。

裴惊蛰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那块木牌,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东西他太熟了。那是无妄城外城,按时足额缴纳了所有杂税后,由镇魔司统一发放的“良民证”。就在上个月,他还在待宰区查验过这种牌子。他一直以为,天庭的统治逻辑是绝对的贪婪,是无休止地剥削底层的劳动力和香火,只要交足了税,哪怕活得像狗,至少能在天规的缝隙里换一口饭吃。

可现在,那块代表着顺从与供养的木牌,就挂在这个被当成活体燃料生吃的人身上。

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法则,他作为天庭底层社畜仅存的最后一丝对体制的敬畏,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

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声泪俱下。裴惊蛰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碎裂的雷达,像个缺氧的蛤蟆一样张大嘴干呕起来。他连一点酸水都吐不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悲哀和寒意顺着脊梁骨爬遍了全身。

微光开始飞速暗淡。

李长生的左眼视野在乱码中极速过滤,视线越过了那些已经麻木的干尸,精准地锁定在螺旋阶梯最底端、承上启下的一根核心铜柱上。

那是这台庞大机器运转链条上,吸力最为集中的一环。

柱子上嵌着一个穿着天庭阵法司底层学徒服饰的少女。她苍白的眉心刻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猩红十字阵纹。由于承受不住刚刚那波狂暴的跨维抽能,她原本就被榨干的身体瞬间崩溃,头颅低垂,昏死了过去。

因为她的停顿,周边的能量管线出现了不到半秒的微小卡顿。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这里的阵纹连接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空洞。

但就在齿轮即将卡死的瞬间,少女的眼皮剧烈痉挛了一下。似乎是在昏迷中察觉到了某种比死更可怕的结果——如果她停下,她一直苦苦支撑想要换取的那张免罪符就会化为泡影。

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让她在彻骨的恐惧中强行苏醒。她没有挣扎,而是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大口心血喷在面前的青铜柱上。她空洞的眼神变得疯狂,榨干体内最后一点生命力,强行顶上了能量的缺口。

伴随着她的举动,她眉心那道十字阵纹,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猩红光芒。

那是纯粹到极点的情绪波动。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这团代表着绝望的红光出现的瞬间,周围原本严丝合缝的能量循环链,立刻像被投入了火星的油锅,剧烈颤抖起来。十字阵纹边缘的底层逻辑代码,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与规则滑点。

破绽。

这些隐秘阵纹,对纯粹的情绪敏感到了极点,甚至会产生短路。

李长生眯起眼,用手背粗暴地擦掉下巴上的血迹。他干瘪的丹田中,仅存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纯净本源开始向指尖汇聚。微型乱码死锁的轮廓在他掌心隐隐成型。

只要把死锁打进那个叫童灵犀的少女的十字阵纹里,就能通过情绪短路的物理死穴,瞬间瘫痪这台活体机器的最底层连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重心,准备踩着周围散落的金属残片冲出安全区。

“咔啦。咔啦。”

极其沉闷的金属算盘珠拨动声,突兀地从前方三十丈外的血雾深处传来。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诡异地穿透了数万人的痛苦喘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绝对傲慢,精准地刺入李长生的耳膜。

李长生准备蹬地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他抬起头。

前方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具庞大得令人作呕的躯体。那简直是一座堆满肉褶的肉山。苍白如蜡纸的皮肤表面,没有多余的衣物,只有层层叠叠的肥肉。而在那些深陷的肉缝里,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类似黑铁算盘珠的重型阵枢。

每一次肉浪的蠕动,黑铁珠子就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算账声。

此刻,拨动算盘的声音停了。

肉山最上方,两团挤在一起的肥肉缓缓向两侧翻开,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珠。

量刑官巴屠那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目光,穿透了浓稠的血雾和异化毒气。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哀嚎的活体齿轮,而是像两根冰冷的铁钉,死死盯住了李长生四人藏身的这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