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在粗糙的石缝里生生崩断,暗红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半空倒卷的吸力扯成微小的血雾。

李长生根本感觉不到十指的痛楚。他死死压着后背的黑棺,借着指节卡在地砖里的那一点微末支点,将全身仅存的肌肉力量全数压在左腿上。丹田里早就空了,干瘪的经脉像枯死的干树皮,但他硬生生从骨缝深处,压榨出了最后一滴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纯净本源。

这丝本源没有去修补残破的内脏,而是顺着双臂的脉络逆流而上,在沾满泥浆的双手表面,覆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微光。

“嘶——”

他像一条从脏水坑里弹起的烂泥鳅,贴着地面崩碎的碎石,一头撞进了宗烈身前三尺的排斥力场。

浓稠的污染毒气混着机油的焦臭味迎面扑来,那层微弱的纯净本源在毒气的冲刷下发出刺耳的烧灼声。李长生的眼皮被高温熏得蜷缩,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深渊乱码视野在瞳孔底处极速扩张。

前方,宗烈卡死的左臂已经不再是生铁和齿轮,而是被解构成了无数条疯狂闪烁的红绿代码瀑布。那根卡在齿轮缝隙里的凡人大腿骨,就像一根不属于这套程序的乱码杂质,在底层传导阵纹中生生撕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逻辑缺口。

宗烈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团贴地射来的黑影。

他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督战官,战斗本能比脑子更快。左臂机括卡死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尝试去拔出那根骨头,而是极其果断地切断了对左半边身体的神识连接。

“找死!”

宗烈喉咙里喷出浓重的黑烟。原本用于双臂平衡的劣质香火渣滓,被他一口气全数逼进了完好的精钢右臂。

经脉在极度超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宗烈的半边脖颈鼓起粗大的青筋。精钢右拳表面燃起一层近乎实质化的暗红火光,带着足以砸碎一堵城墙的毁灭风压,自上而下,对着李长生的天灵盖狠狠砸落。

风压未至,李长生头顶束发的麻绳已经被瞬间扯断,散乱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他没有躲。这个角度,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根本躲不开。

他只是死死盯着乱码视野中那个细小的逻辑缺口,将裹着纯净本源的右手,顺着那根卡住的大腿骨,狠狠拍向了齿轮深处。

“轰!”

右拳的风压擦着李长生的额头刮下,硬生生削掉了一块带血的头皮。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流进他的左眼,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在精钢右拳距离他颅骨仅差毫厘的刹那。

李长生拍在齿轮缝隙里的掌心,猛地向下压了一寸。那一枚早就捏在指尖的乱码死锁,借着纯净本源的掩护,精准无误地楔入了宗烈左臂底层代码的阵眼核心。

“天道的狗链,尝尝反卷的滋味吧。”

李长生贴着宗烈的腹甲,喉咙里咳出一口带碎肉的血沫,用沙哑得漏风的声音低语。

这句话比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快。

乱码死锁入列的瞬间,宗烈体内那套源自天庭的精密演算逻辑,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底层病毒强行接管。原本疯狂向前输出动力的阵纹,在那枚死锁的干扰下,被强制写入了完全相反的逆行指令。

悬在李长生头顶的精钢巨拳突兀地停住了。

因为宗烈的两条机械臂内部,所有的轴承、齿轮和灵力导管,在同一时间开始了逆向超速暴转。

“咔咔咔咔——”

金属扭曲的怪音瞬间盖过了外围的跨维风暴。

“啊——!”宗烈的眼球猛地向外凸出,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精钢与肉体连接的肩胛处,传出沉闷的撕裂声。那是凡人的骨骼根本无法承受的恐怖扭矩。两根重达数百斤的精钢手臂脱离了他的控制,像两台失控的绞肉机,向后反向绞动。

“噗嗤!”

暗红色的脓血混杂着黑色的机油,像喷泉一样向外泼洒。精钢双臂硬生生撕开了宗烈的皮肉,绞碎了锁骨,连带着一大块带着筋膜的后背皮肉,被活生生从躯干上剥离了下来。

两截沉重的手臂砸在泥水里,齿轮还在不受控制地空转,碾碎了底下的几块青砖。

失去双臂的宗烈直挺挺地跪倒在脏水坑里。

双臂断裂的切口处,原本用于超载排斥力场的劣质香火,彻底失去了宣泄的通道。那些带着极强污染的黑色火毒,立刻顺着破碎的经脉,疯狂倒灌入他的心脉。

“不……不!”

宗烈浑身剧烈痉挛,仰起头发出破音的嘶吼。肉眼可见的暗红脓疮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拱破了脸颊的表皮。恶臭的黄水从脓疮里挤出,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这就是底层平民日日承受的异化蚀骨之痛。这种痛楚,终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督工。

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击穿了宗烈最后的理智。

他大口吐着混有内脏碎块的毒血,颤抖着残存的半截肩膀,试图用神识去引爆刻在胸口的那枚同命血咒。只要引爆那个节点,他就能拉着几百个平民垫背,用他们的命元来分担自己的反噬。

但他的神识刚刚触及胸口的阵纹,就只碰到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因果线,断了。

那枚打入齿轮的乱码死锁,不仅篡改了物理传导,更是直接从底层切断了同命血咒的因果维系。他被天道抛弃了。

“肉……填满它……”

不远处的碎石堆上,古神通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狂热,直直指着跪在血泊中的宗烈。

那群早已失去心智的拜神教徒,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们没有去管半空中越来越狂暴的血色旋涡,也没有多看地上的精钢断臂一眼。十几具残破的肉体踏着泥水,直挺挺地扑向了失去獠牙的宗烈。

“滚!滚开!我是镇魔……”

宗烈的话没能喊完。一个下巴被削掉一半的教徒直接撞进他怀里,一口咬住了他脖颈上最大的一颗脓疮。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双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战甲,抠进他断臂的伤口里。一张张带着污泥和黑血的嘴,疯狂撕咬着他身上每一块完好的皮肉。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在肉堆中密集传出,几截带着碎布的肠子被扯到了泥水里。那位不可一世的阵线主帅,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便在这场最野蛮的吞噬中咽了气。

就在宗烈咽气的瞬间。

他身后那扇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被当作防御支点的大血祭核心入口石门,表面暗红色的阵纹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瞬间暗淡下去。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地裂声。

“轰咔——”

厚重的石门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朝着四周炸射开来。堵在核心阵眼前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荡然无存。

不远处,将脸埋在泥巴里的裴惊蛰猛地抬起头。

他甚至顾不得去擦嘴里的脏水,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的衣襟。那里揣着灾厄预警雷达。

宗烈死了,门开了,按理说危机应该解除了。

但雷达没有平息。

原本像马蜂一样急促跳动的指针,此刻直接撞断了法器的边缘刻度。法器表面生生裂开三道蛛网般的缝隙,发出极其刺耳、犹如濒死活物般的尖锐锐鸣。那声音穿透了风压,直接扎进裴惊蛰的脑髓里。

李长生半蹲在距离崩碎大门不到五步的地方。

他顺手在破烂的衣角上抹掉眼睛里的血,抬起头。

石门崩碎后,露出的不是甬道,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下一瞬。

半空中的血色旋涡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召唤,猛地停滞了一息。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外围吸力恐怖十倍的跨维吸力,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实心巨手,直接从大门后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四周漂浮的尘埃、血雾,甚至是地上的碎肉,在瞬间被拉成平行的直线,疯狂向黑暗深处涌去。

死亡倒计时的坍缩,彻底爆发。

那股跨维吸力无视了物理的距离,瞬间锁定了在场所有还在喘气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