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精钢甲片上,顺着缝隙淌进满地的血泥。

宗烈的脖颈转了半寸。

废墟深处传来的那阵呢喃,并不高亢,却像某种生满倒刺的爬行动物,顺着湿冷的泥浆一路钻进前线镇魔司护卫的靴底。前排几个披着重甲的护卫下意识握紧了精钢长矛,原本铁板一块的阵型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看什么看?”

宗烈猛地回头,脸上的横肉扯出个残忍的弧度,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虚空中。“几个被余波震烂脑子的外围耗材,嚎两嗓子就让你们手抖了?”

他压根没把这动静当回事。这地方天天都有平民因为承受不住大阵余波而发疯哀嚎,早就是死不足惜的烂肉。

他右臂的机关喷出大股黑烟,机括发出一阵刺耳的咬合声。刚才那瞬间的卡壳非但没让他警醒,反而彻底点燃了他作为督战官的暴怒。

“锁死机括,给我往死里压!”

宗烈狞笑着往下狠狠一按。

无形的灵压再次如磨盘般砸下。

陆长庚顶在李长生背后的肩膀瞬间滑脱,整个人被这股气浪压得脸贴进泥水里,后槽牙咬碎了半颗,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冒。

李长生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开裂声。肋骨的骨缝正在被寸寸挤压。

但他没有躲,甚至连去抵抗上方法相威压的本能都强行按死了。

他所有的精神,全都顺着右手手背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坐标,死死往下钻。

那是晏流萤用命、用被毒素烧穿的手指替他抠出来的死角。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泥水之下是一片盘根错节的同命血咒阵纹,像一张完美的红色蛛网,牵动着前方那十几个平民肉盾的生机。而晏流萤标注的那个点,就在红色蛛网的一处废弃节点下方。

“再深一点……”李长生牙龈渗出浓腥的铁锈味。

他像个在针尖上走钢丝的疯子,一边承受着骨骼碎裂的物理冲击,一边将体内无意识散发的微弱乱码波段,顺着雨水和地脉的缝隙,极尽阴毒地一点点往那个死锁后门里塞。

“神明的罗网,终究兜不住最底层的疯魔。”

李长生咬着牙低语。他没有去管头顶即将落下的重锤,而是将全部注意力强制转移到地下暗流那微小的变化上。

每前进一步,他都必须分出一丝心神去抵消血咒阵纹的排斥。这等同于把自己的神魂切成薄片,一点点塞进高速运转的齿轮缝隙里。

“宗大人,前面的活桩子好像不对劲。”一个护卫低声汇报道,语气里透着不安。

前方那十几个被铁链拴着的平民肉盾,刚才还在痛苦抽搐,这会儿胸口的阵纹红光却莫名其妙地暗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像是灵力传导被某种极微小的东西卡了一下。

“管他们死活!”宗烈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加大了精钢机关臂的输出,“吸干了就换下一批!”

他以为局势仍在掌控,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畅快淋漓的全面碾压。

但他不知道,地下那条微小的缝隙里,已经埋进了一颗足以反推整个防线的火种。

三百步外,毒雾弥漫的废墟边缘。

古神通像一条冬眠的蛇,毫无生息地趴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周围数十个同样披着破麻袋的教徒紧紧挨着他,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弱。他们身上挂着一个个粗糙的陶罐,表面被污泥涂满,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死在逃难路上的尸体。

古神通那双因为长期直视污染而暴突的眼球,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镇魔司大阵脚下的地缝。

在常人眼里,那里只有冒着脏水的气泡。

但在古神通那极度扭曲的视界中,一缕微弱得近乎虚无的乱码波段,正沿着地脉像游丝一样艰难地闪烁。

那波段极其隐秘,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残缺感。

古神通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粗糙的砂石将指甲硬生生掀翻,血水混进泥浆,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

“看到了吗……”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语,声音打着颤。

那是抗争的波纹。

是他日日夜夜在那些残破教义里叩拜、推演的无序代码。

古神通脑子里的那套逻辑开始自行狂热运转:神使在重压之下,没有选择攻击,反而将波段散入地底废墟。这是什么?这是坐标!这是神明在向最底层的信徒下达献祭的最高指令!

“神明受阻,法相遮天……”眼泪混着黑色的污泥从古神通凹陷的脸颊滑落。

他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压抑出野兽临死前的低嘶。

“神使在等我们开路!迎神!”

没有激烈的动员,没有任何战前的高呼。

周围几十个教徒动作整齐划一,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手掏出绑在胸前的陶罐,狠狠往身前的石头上一磕。

那些陶罐里,装满的不是水,而是被天庭淘汰、混合着深渊残余乱码炼制而成的废弃香火渣滓。这东西只要稍微接触空气,就会引发极其恶性的畸变污染。

沉闷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没有火光,也没有巨响。

只是一股黑色的、浓稠得像活物一样的浆液,顺着碎裂的陶片喷涌而出。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紧接着,那股浆液在接触到周遭灵气与雨水的瞬间,发生了极其恐怖的物理膨胀。

李长生刚把最后一截乱码打进地脉死角,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道黑色的柱子。

那不再是雾气,而是一根近乎实质化的污染黑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冲天而起。就像是有人在这片大地上割开了一条直通深渊的静脉。浓稠的废弃香火毒雾如同一面巨大无比的黑色幕布,在几息之间,强行遮蔽了整个大血祭外围广场的天空。

风停了。

雨水在落入黑雾的瞬间,直接被腐蚀成了白烟。

宗烈的右臂重锤还没来得及再次下压,他惊愕地抬起头。只听见嘶嘶的声响,精钢机关臂的表面竟然开始冒出黄褐色的酸沫,那些足以抵御高阶法术的防御阵纹,正在被毒雾的边缘迅速腐蚀。

“什么东西?!”宗烈外凸着双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精钢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半尺高的黑水。

他抬头望向天空。

那道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如同巨伞般提供着绝对威压的高维法相光束,此刻正被那根毒雾黑柱迎面撞上。

天外天,众神殿。

顾长风端坐在白玉蒲团上,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死令印信。

他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界域,准备借着印信进一步加大法相的压迫力,精确测试出底下那个炸弹容器究竟能吞下多少极限污染。

可就在他准备收网的这一秒。

一道黑色的烟柱,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神识投射光束,逆流直上!

那烟柱里带着令人作呕的废弃香火味,还有某种极其狂乱且具有极强法则腐蚀性的深渊残渣。

“嗤——”

顾长风投射在灵界边缘的那一抹神识,像是被强酸当头泼下。

他那张常年保持温润的脸庞猛地扭曲,眼角瞬间渗出两道金色的血液。极度的灼痛感顺着识海直接劈进他的灵台。

没有任何迟疑,顾长风本能地挥动手臂,强行斩断了与下界法相的视界连接。

“底层的疯狗。”

顾长风低声咒骂,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烦躁。

他低头看去,指尖那块象征着绝对掌控的死令印信上,赫然多了一小块灰黑色的腐蚀斑点,正往外冒着丝丝寒气。

连接切断。

大血祭外围的监控盲区,就此形成。

灵界广场。

天际降下的金色光束彻底断绝。压在李长生背上的那座无形山岳骤然一轻。陆长庚脱力地瘫在泥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暂时脱离了单向挨打的绝境。

但李长生根本来不及松这口气。这短暂的喘息,是以极度恐怖的环境污染为代价换来的。

战场失明了,毒雾却彻底倒灌了进来。

现场的废弃香火浓度,在短短几息内飙升到了一个凡尘阶躯壳根本无法呼吸的致死阈值。

“咳……”

趴在李长生怀里的晏流萤,身体猛地僵直成了一块木板。

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一根根黑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瞬间暴起,甚至连耳根和脖颈都蔓延上了可怖的青黑色斑块。

为了替队伍分担之前的法相重压和血咒反伤,她的同化感知一直处于全开状态。此刻毒雾猛然爆发,周围环境的污染指数瞬间远远超过了她这种人矿能代偿的极限。

“哇!”

晏流萤身子往前一栽,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呕出,直接淋在李长生的胸膛上。

那些血里带着极其刺鼻的腐蚀味,滴在青砖上瞬间烧出一个个坑洞。

她脸上的白布彻底被黑血浸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随时会断掉的破风箱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内极其痛苦的摩擦。

李长生心口猛地一缩。

神明的罗网断了,这本该是反推防线最好的机会。但这些底层疯魔掀起的这阵黑风,完全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剧毒。

他立刻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住晏流萤的口鼻,试图物理切断她对外界污染的感知。

可没用。

黑血依然从指缝间不停往外涌,晏流萤浑身的骨骼开始发出那种类似瓷器开裂前的细微“咔咔”声。

那是躯体即将因为污染过载而彻底爆体崩溃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