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少安刺耳的狂笑声在雨幕中回荡。那根带着倒刺的皮鞭再次高高扬起,抽向一个躲在泥坑里瑟瑟发抖的瘦弱妇人。

李长生扣在青砖缝隙里的左手猛地一僵。

指尖那一丝即将成型的微型死锁,随着他强行切断灵力供给,化作一滩暗红的水汽散入浑浊的泥里。他被迫停手了。

前方五丈外,十几个被铁链拴在阵列最前方的凡人肉盾,胸口的阵纹正随着高空法相的威压剧烈鼓胀。只要他敢再往前推一步,或者打出哪怕一丝反击的阵纹,刚才那个胸骨塌陷、吐血倒地的老者,就是这群人的下场。

宗烈大马金刀地坐在青铜督战台上,右手的精钢机关臂齿轮飞速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砸碎这把骨头,也填不满你们这些畜生的贪欲!”李长生咬着带血的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咒骂。

“那你就站着被砸碎!”宗烈冷笑一声,右臂猛地抡起。

高浓度的异化灵力顺着精钢管道喷涌而出。一记沉重的隔空重拳,压迫着沉重的空气,直挺挺砸向李长生的胸口。

李长生双脚生根,死死钉在泥水里。他放弃了一切闪避与攻击,连周身的防御法诀都主动散去,只留下最基础的残缺乱码护盾护住心脉。

沉闷的撞击声中,李长生的后背硬生生把青砖犁出两道深沟。肋骨发出令人心惊的断裂声。他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猛地睁开眼。

满目都是狂躁的暗红乱码。既然不能打,他就用这具凡尘阶的肉身去硬吃宗烈的重压。每一次轰击落在身上,阵法的力道就会在他体内留下短暂的波纹。他全神贯注地运转乱码视野,死死盯住同命血咒在那些平民血肉间的流转轨迹。他在用命换取那一帧阵法底层代码的破绽。

天穹之上,凝固的血色云海深处。

顾长风负手而立,脚下是扭曲的虚空波纹。他手中托着一枚泛着冷光的玉简——“死令印信”。目光越过下方蝼蚁般的军阵,冷漠地钉在李长生身上。

印信表面,一排黑色的细密刻度正随着下方每一次精钢重击的砸落,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动。那不是普通的伤害估算,而是躯壳吸收重压与异化污染的极值数据。

下方,游少安正挥舞着皮鞭驱赶平民。鲜血染红了青砖。顾长风对宗烈用平民填阵的低劣手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在天外天看惯了下界的挣扎,这些肉矿本来就是消耗品。

他只关心刻度。

“三百二……三百七……”顾长风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玉简边缘,像是在注视一个还在生长的畸形果实。他刻意控制着法相的威压,既不让主角被瞬间碾死,又不让他有逃脱的可能。他在等,等这个装满污染的“容器炸弹”,被下方这台绞肉机彻底催熟到临界点的那一刻。

下方外围广场的废弃石柱后。

陆长庚看着李长生硬生生咽下黑血,身子摇晃,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再这么单向挨打下去,这尊大佛早晚得被锤成肉泥。李长生要是死了,他这个牵扯其中的小杂鱼也得被镇魔司剁碎了喂狗。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冷汗。他猛地从掩体后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着高台上的宗烈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上面那个穿铁壳子的王八羔子!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脑子夹坏了?”

整个广场的镇魔司精锐士兵都愣了一瞬,前排几个端着精钢长矛的守卫甚至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陆长庚见状,双腿打着摆子,但嘴上骂得更起劲了。市井地痞最下作的脏话如同连珠炮般喷出:“拿一群吃糠咽菜的街坊当挡箭牌,你下面那玩意儿是被野狗啃干净了,只能拿铁片子糊弄事吧!你祖宗十八代都在粪坑里打滚,也生不出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杂种!”

专挑下三路问候的污言秽语,在肃杀的阵前格外刺耳。游少安手里的皮鞭都停在了半空,他甚至忘了该怎么去接茬。

宗烈原本带着残忍笑意的脸瞬间阴沉。作为高高在上的主帅,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底层蛆虫的辱骂?

“剐了那个碎嘴的渣滓!”宗烈猛地转过头,左臂机括发出狂躁的轰鸣,锁定了石柱后的陆长庚。

就在他发力准备将这只乱叫的臭虫碾碎的瞬间。

陆长庚身上那股常年积攒的极品厄运体质,无声无息地蔓延。先前大阵超载时,留在宗烈左臂里的一丝微小隐患,在此刻被精准引爆。

极微弱的一声杂音,被轰鸣声掩盖。左臂灵力管道内的晶石粉末瞬间堵塞,轰出的重压轨道诡异偏转。

一声闷响,陆长庚身旁五丈外的一根粗大石柱被拦腰轰碎。巨大的碎石块砸了镇魔司士兵一身,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骚动。李长生正面的物理崩溃压力,借着这离奇的一击,有了片刻的喘息。

宗烈看了一眼冒着黑烟的左臂,脸颊的横肉剧烈抽搐。

“好,好得很。”他狞笑一声,直接拔掉左臂的晶石阀门,强行切断了机括的锁死机制。紧接着,他换用右臂,那柄带着极高污染的精钢重锤,以更加疯狂的高频节奏,朝着李长生倾泻而下。

刺耳的金属轰击声与牙酸的骨裂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混合着扬尘,不断溅落在碎裂的青砖上。

游少安见主帅发威,再次扬起皮鞭抽打着前排的平民:“看啊!这就是你们盼着的救星!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几个小孩吓得在泥水里大哭,胸口连接着阵纹的老人们只能发出麻木的呜咽。

李长生的双臂死死护在身前。每一次重锤砸下,都有肉眼可见的黑色异化污染顺着崩裂的伤口钻进经脉。他的肩胛骨、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人在重压下摇摇欲坠。

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暗红色的乱码正在疯狂跳动。

他在平民的血肉间搜寻着阵纹的节点。可是,同命血咒的底层逻辑太过狡猾。每当乱码快要咬住一个破绽,阵纹就会借着平民的脉搏跳动,瞬间将破绽转移到下一个脏器深处。这些平民的生命力就是阵法最好的伪装屏障。

时间在单向的凌迟中被无限拉长。李长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呼出的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他的视线开始被自己流出的血水模糊,破阵的时机在一次次轰击中剧烈流失。

沉重的物理震荡顺着脊柱传导,让他背后的黑棺剧烈震颤起来。

棺缝里,一丝远古的极寒阴气正在疯狂外泄。周遭的泥水瞬间结成黑色的冰渣。红绫在漆黑的棺木内,清晰地感知到了宿主骨骼大面积碎裂的惨状。那股同源共生的远古战魂杀意,瞬间逼近了峰值。

棺盖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黑木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她想透支本源,强行破棺而出,去撕碎那个操纵精钢重锤的督战官,去替这个总是把她背在身后的男人挡下攻击。

“回去!”

李长生眼角狂跳。他咬破舌尖,借着刺痛挤出最后一丝理智,右手猛地向后,一巴掌反拍在棺木上。

指尖仅存的纯净本源顺着掌心硬生生压进缝隙,把那股即将暴走的阴气死死镇压在棺内。

头顶那双空洞的巨眼还在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广场。只要红绫的远古气息有一丝暴露,顾长风的高维法相绝对会立刻抓住借口,降下毁灭性的死光,把他们连同那些平民一起蒸发。现在还不到翻底牌的时候。

在道德与物理的双重重压下,这道防线濒临解体。

宗烈的重锤越来越快,异化污染如同附骨之疽,在李长生的五脏六腑里撕咬。他的意识开始出现重影,经脉里的灵力几近干涸。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僵局,比直接对砍更消耗心力。

憋屈与狂怒在胸腔里膨胀,要把他仅存的理智烧干。

膝盖处的青砖已经彻底粉碎,他最后一点残缺的护体罡气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即将崩散。

就在这死境的边缘,背后,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贴近。

一只沾满泥浆、指缝间正不断涌出浓稠黑血的小手,突然从废墟的阴影里伸出,死死抓住了他下摆那残破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