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丛林彻底合拢,淬毒的矛尖抵在李长生五丈之外。高空那双巨眼依然散发着让人骨骼吱嘎作响的重压,将这片广场的空间封得如同一块生铁。雨水落到李长生头顶三尺处,便被无形的重压碾碎成细密的水雾。
李长生半跪在泥水里,双膝被压得深陷进青砖的裂缝中。他左手借着垂落的破烂衣袖掩护,死死扣住满是泥浆的地面。指尖已经搓出了一团剧烈跳动的暗红乱码。这是从地脉底层抽离出来的互斥代码,只要打入阵眼,方圆百丈内的灵压就会像炸膛的丹炉一样彻底爆开,来一场不分敌我的火力洗地。
哪怕拼着被头顶那尊高维法相锁定抹杀,他也要先把眼前这台镇魔绞肉机撕开一个缺口。
他抬起眼皮,指尖正要按下。
目光却猛地一滞。
乱码视野扫过敌方前线的瞬间,挡在那些精钢装甲最前面的,并不是镇魔司的重盾手。
十几个被铁链拴着的凡人,正被宗烈用机关臂像拖死狗一样拖在阵列最前方。他们胸口被强行刻上的同命血咒,正随着高空的威压闪烁着暗红的凶光。而在精钢方阵的缝隙中,黑压压的一群人正被刀背驱赶着往前推。
那全是衣衫褴褛的凡人,是苦竹院的老弱病残。
大范围乱码洗地一旦成型,这些平民会瞬间被崩塌的空间绞成肉泥。这条屠神之路,直接被一堵人肉壁垒死死堵住。
李长生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把指尖那团暴躁的乱码碾碎。反噬的灵力顺着经脉逆流,他闷哼一声,咽下了一口带铁锈味的血,被迫中断了蓄势待发的强攻。
“走快点!一群废渣肉矿,能给仙尊填阵是你们祖上积德!”
一声破锣般的叫骂从阵线后方传来。
游少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镇魔司外围杂役黑甲,腰里别着一块象征身份的木牌。他手里挥舞着一条沾满泥污的倒刺皮鞭,像条终于嗅到骨头味的恶犬,谄媚地从精锐士兵的缝隙里钻到前排。
“啪!”
一记重鞭狠狠抽在地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背影上。
贺九楼被抽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栽倒在青砖的浑水里。
“还念你那破经呢?”游少安一脚踩在贺九楼的脊背上,靴底用力碾了碾,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你不是天天教大家磕头,说忍一忍就能换来天庭的恩典吗?你看,恩典这不就来了!”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贺九楼花白的头发,将那张沾满泥水的脸拽起来。
带着血肉残渣的倒刺皮鞭被硬生生塞进贺九楼嘴里。倒刺刮破了萎缩的牙床,暗红的血混着泥水,顺着贺九楼下巴的胡茬往下淌,滴在游少安的靴面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天庭要的不是你们的忠心,是你们的贱命!”游少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畸形的狂热,“用你们填了阵,老子就能拿天庭的正规编制!老子再也不用跟你们这群臭虫住那漏雨的破院子,每天去捡废矿里的毒渣吃了!”
他恶毒地辱骂着,用这种践踏恩人的方式,掩饰着自己同样身为底层肉矿的深深自卑,以及对头顶那股威压的恐惧。
一旁的镇魔司正规军副官手持“记功玉简”,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微微偏过头,对游少安这种底层互害的做派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但并没有制止。玉简的冷光在雨幕中闪烁,只是冰冷地记录着耗材损耗的数据。
“干得不错。”坐在青铜督战台上的宗烈大笑起来。
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看游少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只要能牵制住窃天异端的火力,填进去多少这种贱命肉矿都无所谓。天道机器运转,废料就该有废料的用法。”
贺九楼被游少安死死踩在脚下,嘴里咬着倒刺皮鞭。
若是以前,他早就跪伏在地,念诵着《天道劝善经》,祈求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高抬贵手。他忍了几十年,用自欺欺人的谎言麻痹自己,总以为只要够听话,天庭总会给苦竹院的孩子们留一条活路。
可是现在,他看着前方那些被当做肉盾的街坊。
他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一个正蹲在泥水里哭泣的孤儿。那孩子连十岁都不到,正惊恐地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矛尖和刺鼻的血水。
贺九楼单薄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他那因为常年吞食废矿毒渣而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诡异地僵住了。
他没有磕头求饶。
那双数十年如一日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曾经那种自欺欺人的希冀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初次燃起的、对伪神刻骨的仇恨。
他猛地一咬牙,连带着皮鞭上的倒刺和几颗崩断的老牙,一口全吐在游少安的靴子上。
趁着游少安错愕的半息,贺九楼用干枯的双手死死抱住那只脚踝,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掀。
游少安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贺九楼从泥水里爬起来。他没有跑,而是步履蹒跚地冲到那个哭泣的孤儿面前,挺起那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胸膛,死死挡在孩子身前。
他满口是血,胸口剧烈起伏,就这么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宗烈。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吃人的恶鬼,燃烧着初醒的狂怒。
李长生看着挡在孩子面前的贺九楼。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黑棺在细微地震颤,那是红绫对生魂血气的本能反应。
不能强攻。大范围的乱码洗地一旦成型,这些平民会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绞成血雾。必须改变战术。
李长生盯着前方交错的灵力轨迹。在乱码视界里,那些从平民胸口延伸出来的血咒连线,像一条条寄生在血肉里的暗红血管,随着心跳的频率一鼓一胀,最终全部汇聚在宗烈的督战台上。
只要切断最底层的几个阵纹节点,就能把平民从阵法里剥离出来。
李长生身体依旧维持着被高维法相压制的半跪姿态,左手五指在泥水中急速交错。
一丝比发丝还要细微百倍的微型死锁,顺着青砖下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贴着地脉滑了出去。这道死锁舍弃了所有杀伤力,只为了精准咬住那根连接在平民脚下的底层灵力锁链。
“想解锁?”
督战台上的宗烈捕捉到了地脉里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顿时冷笑一声。
他右侧的精钢机关臂猛地握拳。高浓度的异化灵力顺着他的肩胛骨疯狂灌入机械臂中,齿轮高速咬合,发出刺耳的轰鸣,试图强行拉高阵纹的连接功率。
就在功率强行压榨到极限的那一瞬间。
宗烈左臂的核心机括处,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的卡顿杂音。声音很轻,被周围兵甲的碰撞声完全掩盖,只有一丝微弱的灵力阻塞一闪而逝。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发力。
宗烈右拳重重砸在身前的阵旗上,毫不犹豫地激活了整个法阵。
那丝微弱的死锁,刚好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地脉里的灵力连线。
没有灵气溃散,也没有爆炸。
在阵纹相触的瞬间,“同命血咒”全面爆发。
死锁带起的那一丝规则排斥力,被阵法百分之百无损地抽离,顺着血色血管,瞬间倒灌进最前排的一个凡人肉盾体内。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胸口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砰”的一声闷响,老者的胸腔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胸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
“啊——”
老者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两丈远,重重砸在泥水里,濒死抽搐。
李长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左手像触电般缩回,强行切断了所有的灵力输出,攻势被迫全面中断。
防线前方的青砖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绝望的平民哭号交织在冰冷的精钢装甲前。
“哈哈哈哈!”游少安在后方看到这一幕,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他扬起手里的皮鞭,借机疯狂地抽打地上的老弱进行要挟。
“打啊!异端!你怎么不打了!”游少安用皮鞭指着李长生,口沫横飞地叫嚣着,“你不是厉害吗?你动一下手指头,这里就死十个!你敢动刀,这里就死一百个!”
李长生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兵甲,看向高台上的宗烈。李长生看穿了这屠夫的冷血——宗烈不仅是为了防御,更是想用这种最恶心的方式,来击溃他的理智与道心。
只要李长生还残存着不波及平民的底线,这把屠神之刃就挥不下去。
四周的镇魔司重甲精锐踩着整齐的步子,将防线步步收紧。
微型死锁刚一碰触阵纹,前排老者便惨叫吐血。在游少安刺耳的狂笑声中,这吃人的道德死结,彻底将李长生逼入了只能被动挨打的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