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踩着一滩黏稠的泥水,停在结界墙前半步的位置。
楚青檀那具干瘪的尸体还挂在青铜墙上,风一吹,像块破布般微微晃荡。她拼死留下的暗红色血线,在李长生猩红的乱码视界里,正随着阵法齿轮的每一次咬合,一闪一灭。
手里提着的黑棺突然剧烈地往下一沉。
这重量来得毫无征兆。棺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几缕刺骨的暗红阴气。那些阴气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活物,顺着李长生的手腕往上爬,带着一种极度暴躁的冷意。
红绫的远古战魂察觉到了宿主气海深处那几乎要煮沸的杀意。她本能地想要破棺而出,替这个将她背在背上的男人去撕碎外面的一切活物。
“回去。”
李长生没有回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他空出的右手反转,死死扣住棺盖边缘,指骨用力到泛起惨白色。一缕纯净本源顺着掌心硬生生压入棺木。那股阴气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嘶嘶地缩回缝隙深处。
现在不是让红绫暴走的时候。天道网的广域扫描还在头顶悬着,过早释放远古阴气,只会引来高维雷罚的瞬间抹杀,连给这些耗材陪葬的资格都没有。
李长生转过视线,目光死死盯住楚青檀用命抠出来的那条血色缝隙。
结界墙外的精钢齿轮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周围那股翻倍的重压依然黏稠如沼泽。
他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飞速搓动。原本用作隐秘潜入的微型死锁,在他指尖重新成型。两股互斥的伪天道法则被极度压缩,化作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暗金光点。光点周围,微观的空间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坍塌扭曲。
楚青檀给出的坐标很精准。只要把这枚死锁悄无声息地嵌进去,就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切断外层结界的供能回路,撕开一个足以容纳四人通过的口子。
李长生的手指顶着滞涩的重力,一点点向着结界墙的凹槽靠拢。
就在死锁即将触碰到青铜墙面的那一瞬。
“咔咔——”
一声微弱但极其刺耳的骨骼碾碎声,穿透了沉重的铁皮。那是外面的活体阵枢在吞咽新的耗材。
李长生的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童灵犀那张失去焦距的脸,还有她后背被管线刺穿时喷出的黑血,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脑海。楚青檀干瘪眼球里的那个平静眼神,也跟着叠了上来。
他指尖那股始终平稳如死水的纯净本源,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仅仅是极其细微的一丝波动。
但对于压缩到极点的逻辑死锁而言,这是致命的。
互斥的法则失去了纯净本源的完美隔离,在触碰到结界墙防御机制的前半息,直接产生了剧烈的逻辑排斥。
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嗡——”。
整个废弃集装箱在这声闷响中瞬间解体。厚重的铁皮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狂暴的冲击波卷着无数生锈的铁片和碎木块,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迸射。
结界墙上那层坚不可摧的暗红光网,被这股失控的法则风暴迎面撞上,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薄冰,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轰然炸开一个丈许宽的大洞。
“敌袭!”
外围通道上,离得最近的十几名镇魔司精锐被气浪掀翻。但他们常年经受无痛改造的躯体没有任何迟疑,在半空中便强行扭转身形,靴底重重踏在泥水里,手中的精钢机关矛齐刷刷对准了那个炸开的缺口。
就在那几十架重机弩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一只满是黑泥和冷汗的手,从扬尘中猛地伸了出来。
陆长庚整个人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出半步。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但手里攥着的一把皱巴巴的符纸,却被他不要命地顺着缺口全撒了出去。
那是厄运符,纸片上沾满了他因为极度恐惧而渗出的汗水。
符纸刚一卷入通道的狂风中,周围的空间就产生了一阵微小的、令人作呕的扭曲。
前排的一名镇魔司黑甲军官,手指刚刚压下悬刀。
“喀嚓——”
精钢弩机内部的齿轮诡异地卡在了一块掉落的铁锈上。紧接着,弩弦崩断,锋利的倒刺直接反弹,削掉了他半个手掌。
这荒诞的混乱迅速蔓延,一大片巡逻队的兵器在这一瞬间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全出了问题。有的火控阵纹逆流,有的机括死死卡住,甚至有两名黑甲精锐在后退时,脚下的湿滑青砖莫名其妙地崩裂,两人撞在一起,长矛直接戳穿了同伴的肩甲。
但这混乱,仅仅维持了三息。
三息时间,足够让苟命的本能发挥到极致。
爆炸的冲击波还没完全散去,裴惊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他的灾厄雷达在脑子里简直要炸开了,头顶上方,天道网的扫描光束因为结界的破裂,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这里汇聚。
他根本没时间开口,双手死死抱住晏流萤的肩膀,借着刚才爆炸的推力,像两个破麻袋一样,从结界缺口处贴地滚了进去。
两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内圈广场边缘的一堆废弃石柱后方。
裴惊蛰的后背在粗糙的石砾上擦出大片血痕,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刚一落地就死死把脸贴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捂住晏流萤的嘴。
晏流萤的双眼依然在往外渗着黑血。大荒盲音诀的反噬让她浑身冷汗直冒,她顺从地闭着眼,听着外面那些精钢长矛重新上膛的咔咔声擦着石柱边缘扫过。
狂风倒灌。
结界破裂的缺口处,漫天的灰黄扬尘和刺耳的警报声彻底混作一团。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污染体系的气息,顺着扬尘,飘向了百里之外的荒原边缘。
那是李长生在死锁失控时,不慎泄露的一丝纯净本源。
荒原边缘,乱石嶙峋。
一只长满黑色倒刺的独眼,在泥沼的阴影中猛地睁开。
血嗅营统领封无忌像一条趴在烂泥里的野狗,四肢着地。他那半张已经高度异化的脸上,鼻翼极其夸张地抽动了两下。
随后,他伸出那条布满肉瘤的长舌头,病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那些劣质耗材散发出的酸臭味,也不是香火燃烧后的刺鼻烟气。那是一种能让他体内那些疯狂撕咬的毒素瞬间安静下来的气味。纯粹,干净,像是一块绝世的肥肉,突兀地掉进了这满是恶臭的茅坑里。
封无忌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底那抹疯狂的嗜血光芒几乎要烧穿眼眶。
他的左手正捏着一块传音玉符,原本正准备向镇魔司主营汇报这边的异常波段。但在确认了那股气味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一紧。
“咔——”
玉符在他掌心被捏成了齑粉,通讯法阵彻底暗淡。
“别出声……”封无忌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转过头,对着身后几个同样趴在泥水里的血嗅营精锐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主营那帮废物不配吃这口肉……这只带着药香的老鼠,是老子一个人的。”
扬尘在狂风中渐渐散去。
广场边缘不再有任何掩体,也没有任何退路。
李长生单手提着那具依旧在微微震颤的黑棺,踏碎了一块青砖,从结界的废墟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粗布长衫被气浪撕出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垢和血迹。
但他眼底的猩红乱码,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令人胆寒。
前方,数十丈开外的宽阔广场上。
原本杂乱无章的防线,此刻已经整齐划一地合拢。
成百上千名镇魔司黑甲精锐,排成了三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无数根精钢机关矛平举,矛尖泛着森寒冷光,像一片钢铁丛林,死死封住了所有的死角。
而在那片钢铁丛林的最后方,是一座高耸的青铜督战台。
宗烈披着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他的右手机械臂上,缠绕着十几根粗大的暗红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凡人。那些凡人被强行按跪在督战台前,每个人的心口都刻着一道与宗烈机械臂上完全相同的阵纹。
同命血咒。
任何打向宗烈的攻击,都会被这套恶毒的法阵无损均摊到这些凡人肉盾身上。
宗烈手里把玩着那条倒刺皮鞭,冷漠的目光穿过长矛的间隙,落在这个提着棺材的年轻人身上。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的胸膛没有剧烈起伏,也没有因为潜入计划彻底破产而露出丝毫慌乱。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些被当做护盾的凡人。楚青檀干瘪的尸体,还有童灵犀死前那空洞的眼神,在他脑子里一点点碾成了冰冷的铁灰。
当反抗者背负上无辜者的鲜血,所有的退路便已焚烧殆尽。
李长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搭上刀柄。
他彻底放弃了以往那种市侩的隐忍。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咀嚼着冰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暴。
“既然潜行没用……”
长刀缓缓出鞘,刀刃在地面的青砖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那就把这吃人的戏台子,彻底砸穿。”
四周的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凝固成了生铁。死局已成。而在他们头顶,那片如铅块般沉重的血色苍穹中,似乎正有一双更高维的无情巨眼,在冷酷地俯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