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色的扬尘刚在半空中散开,李长生便拽着裴惊蛰的后领,一步跨过了掩体边缘那道暗红色的光晕。
跨入隔离带的瞬间,空气的密度仿佛被强行替换成了生铁。
一连串沉闷的骨骼错位声在四人身上同时响起。陆长庚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重重磕在湿滑的岩砖上,磕出一片淤青。李长生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硬生生往地底拖拽。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防御结界。
李长生强行稳住身形,左手按住胸口。在他的视线深处,几缕暗金色的乱码像瀑布般刷下,迅速剥开了周遭阵法的底层逻辑。这片物理隔离带被加载了翻倍的重力法则,其目的根本不是阻挡外敌,而是充当天庭流水线的“压榨机”。
大血祭的第一道工序,就是用重力强行榨干活人体内的多余水分与杂念,为后续的活体填阵进行物理提纯。
“贴着墙,压低重心。”李长生没有开口,而是将声音直接逼成一条线,刺入另外三人的耳膜。
他调动气海深处仅存的纯净本源,将其化作一层极薄的薄膜,贴着皮肤表面缓慢流转。纯净气息持续耗损,强行微调着周身半尺内的引力参数,勉强在翻倍的重力场中撕开一个极其微小的波段盲区。
四个人就像四只贴在磨盘边缘的虫子,借着巨大废弃排风管的阴影,艰难地向前挪动。
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作呕的精钢齿轮摩擦声就越清晰。
透过排风管残破的铁栅栏,外围通道的景象毫无遮掩地砸入视线。
那是一条宽达数十丈的血肉流水线。成百上千名衣衫褴褛的老弱凡人,正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在履带般的阵纹上向前走。通道两侧的高台上,站着数十名身披黑甲的镇魔司精锐。为首的一人面容冷硬,手持长鞭,正是宗烈手下的军官。
“不合格的,直接清掉。”军官的语调里没有丝毫起伏。
一名精锐上前一步,军靴抬起,狠狠踹在一名走不动路的凡人老妪后背上。
老妪没有发出喊叫,直接从通道边缘跌落,掉进了下方那个巨大的废弃集水槽里。
喀嚓。
没有血肉横飞的夸张场面。集水槽底部的精钢齿轮只是简单地转动了半圈,老妪单薄的身体便像一截枯木般被碾碎。重力法则在这一刻展露出了最残忍的效用,爆开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溅落,就被高压瞬间抽干,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干瘪粉末,顺着地漏被吸入内层阵眼。
陆长庚趴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水,指甲翻卷出血。他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李长生盯着那座高台。他紧扣刀柄的右手指骨泛起惨白的青色,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的表皮。鲜血被死死压制在经脉里,那股玉石俱焚的杀意在他眼底凝成实质,但他依然纹丝未动。
现在冲出去,连给那台绞肉机塞牙缝都不够。
活意识别阵纹如暗红色的蛛网,在通道地面上高频收缩、交织。
“找规律。”李长生松开裴惊蛰的后领,冷冷吐出三个字。
裴惊蛰眼袋黑得像涂了锅底灰,整张脸因充血而涨紫。他的灾厄雷达正在脑海里疯狂尖叫,超负荷的预警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趴在地砖上,像只濒死的蛤蟆,把右耳紧紧贴在粗糙的青砖上,听着地底齿轮咬合的微小空隙。
苟延残喘脉在绝境中被催动到了极限。
“前……前面两丈……半息的空档……”裴惊蛰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满是泥垢的手指颤抖着往前指了指。
但他话音刚落,喉咙深处突然传出一阵类似破风箱的抽气声。翻倍的重压终于超出了他脏腑的承受极限,他嘴巴微张,一口发黑的鲜血直接喷在了前方半尺的地砖上。
滴答。
黏稠的血液刚一触地,旁边几道暗红色的扫描阵纹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蚂蟥,开始微微偏转方向,朝这片死角扫来。
裴惊蛰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沾满黑泥的粗布袖子死死按住那摊血迹,用力在砖面上来回摩擦。粗糙的石砾划破了他的手掌,他硬生生把自己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强行破坏了血液中属于活人的生机波段。
阵纹在半尺外停顿了半秒,最终又按原定轨迹滑走。
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待宰区,空气中的重力黏稠得几乎化为实质,李长生的纯净本源消耗速度陡然加快。
队伍的行进节奏开始变得迟滞。
就在这时,晏流萤突然上前了半步。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左手搭在了李长生的后背上。下一瞬,她主动将大荒盲音诀的同化感知功率催动到了最大。
周遭狂暴的重力法则污染像找到了宣泄的豁口,疯狂涌入她单薄的身体。替队伍承压的代价是极其惨烈的,她那蒙在眼部的黑布瞬间被溢出的黑血浸透,几滴黏稠的血珠顺着苍白的下巴滑落,砸在锁骨上。
污染加深的剧痛让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反涌上来的血沫眼看就要喷出唇角。
晏流萤猛地抬起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她没有咳嗽,硬是靠着吞咽的动作,把那些带着剧毒的血块一点点咽回了胃里。
李长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他反手一把扣住晏流萤纤细的手腕。脉象里,她的生机正在被高维毒素疯狂撕扯。
“把血咽下去,这重压机器只要闻到一丝腥味就会转头。”李长生没有回头,直接用传音入密将这道指令砸进她的脑海。
语气冷硬,像一块毫无温度的冰铁,将他内心对同伴受创的那一丝不忍掩盖得严严实实。
晏流萤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反手攥紧了李长生的衣角,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队伍的步伐在她的承压下重新稳住。
借着裴惊蛰找出的阵法空隙,李长生带着三人卡着活体阵纹收缩的最后半息,一个侧滚,滑入了待宰区最深处的一个庞大死角。
这是一个堆满废矿渣的生锈铁皮集装箱。沉重的半扇铁门虚掩着,内部没有任何光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围通道那震耳欲聋的齿轮轰鸣声,在这里被厚重的铁皮隔绝,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发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长庚一头栽倒在湿滑的铁皮地板上,双臂撑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脱水的鱼。裴惊蛰则是四仰八叉地瘫成一团,双手还在无意识地发抖。
晏流萤顺着长满铁锈的箱壁缓缓滑坐下去,依然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喘息声。
短暂的安全感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刚刚降临了不到三息。
突然,集装箱最深处那堆废弃的木箱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衣物摩擦声。
李长生刚刚松开半寸的刀柄瞬间被重新握紧。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女人刻意压低的轻笑。那笑声里透着市井的油滑与市侩,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