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丈外,那名血嗅营先锋的黑甲鳞片倒竖。他的靴底踩在半块被高温烧酥的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这声音在充满惨叫与齿轮轰鸣的废墟缺口处微不足道,但对缩在掩体后的几人来说,犹如催命的丧钟。

嘎吱。

那先锋停下了脚步,不再看那些被驱赶填阵的凡人,而是缓缓转过头,布满暗红色纹路的护颈摩擦着面甲,视线死死锁定了掩体边缘的那道微弱裂缝。他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制式短刀上。

掩体后,李长生的右腿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而是手腕猛地向内一翻。

他将原本紧握的右手死死压在自己的气海处,完全不顾经脉超载的负荷,硬生生把那丝即将泄露的纯净气息重新憋回了骨血里。由于逆冲的力道太过暴烈,他的指骨发出了几声沉闷的错位爆鸣,一点猩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溢出,又被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爷,别动……算我求你……”

一团肥肉死死抱住了李长生的大腿。王富贵整个人趴在湿滑的废矿渣里,浑身抖得像被扔上岸的鱼。他不敢抬头,肥脸上的汗水混着地上的黑泥,把那副精明的商人相糊得一塌糊涂。

玉简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他脑子里乱窜。

“外面三个满编营,天道网的高频扫描五息一轮。这就是个十死无生的客观物理死局。”王富贵把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咽沙子,“我们这几块料填进去,连个声响都听不见。你要是死在这儿,商盟就彻底绝户了。”

李长生依旧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越过粗糙的岩壁,落在三十丈外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先锋身上。

二十五丈。先锋抽出了短刀,刀刃在暗红色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反光。

李长生动了。

他低下头,左手五指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王富贵手腕的麻穴,强行将那双死抱不放的胖手掰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他从储物戒指中扯出一卷沾着干涸血污的兽皮密卷,连同一枚半透明的纯净玉简,毫不客气地塞进王富贵敞开的衣襟里。

卷轴撞在王富贵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带着柳若曦,顺着暗道底层的废矿渣夹缝走。不用管什么阵型,只管跑,跑到界壁处等接应。”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硬得像是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王富贵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低下头,指尖无意间擦过那枚玉简边缘,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蔽且纯粹的因果波段。

商人的本能让他脑中轰的一声。这根本不是什么撤离路线图,这是印有李长生本源气息的高维密钥。有了这个信标,即便商盟明面上的资产被彻底抹除,日后也能通过黑市网络暗中接驳,把资金洗白重组。

这是在交代后事。

“那你呢?”王富贵嘴唇煞白,他死死攥住那张密卷,肥大的身躯想要站起来,却又被腿软拉回了泥地,“你把底子都交了,这买卖还怎么做?”

李长生抬起手背,胡乱抹去嘴角再次渗出的血迹。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掩体,看向那座正在抽吸凡人血肉的巨大漏斗磨盘,以及那个被游少安踢飞填阵的幼童消失的半空。

“老子今天不求长生了。”李长生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决定今晚吃什么,“只求让那群高高在上的东西也流点血。”

二十丈。先锋的呼吸声已经能穿透血雾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清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那身原本白净的衣衫早就烂成了布条,被污血浸得发黑。她脖颈上的伤口随着动作重新开裂,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左手扶着长满青苔的岩壁,右手死死扣住了那把断了一半的太上无情剑剑柄。

铮——

极其干涩的锐鸣声中,断剑被强行抽出了半寸。空气中残存的微弱灵气因为剑骨的强行催动而发生了细微的紊乱。

“我断后。”苏清颜咬着下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眼底那股宁折不弯的死气却亮得吓人。

李长生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他没有动手去夺剑,而是抬起右脚,带着纯粹的物理蛮力,狠狠跺在了那把刚刚出鞘半寸的剑鞘上。

咔哒。

断剑被强行压回鞘中,连带着苏清颜的手腕也狠狠磕在石壁上。她本来就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这一震直接让她脱力,双腿一软,顺着岩壁滑坐了下去。

“把这没用的骨气收起来。”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护道。死在这里填坑,你连天道的一声响都听不见。”

他没有再给她反抗的机会,直接偏过头看向王富贵。

“扛上她,滚。”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他知道,再废话下去谁都得死。他狠狠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密卷和玉简死死揣进最贴身的内衣夹层里。

“爷,你得活着回来收账。”

王富贵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过去,也不管苏清颜微弱的挣扎,一把将她像麻袋一样扛在了宽阔的肩膀上。

十五丈。先锋已经绕过了掩体外围的最后一根断柱。

一只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顺着李长生的袖口滑下,最后死死攥住了他外衣的下摆。

晏流萤依然半靠在岩壁上。她双眼蒙着的黑布已经被黏稠的黑血彻底浸透,血滴顺着苍白的下巴一滴滴砸在锁骨上。那是同化感知过度开启的代价,为了平息李长生体内暴乱的杀意,她正拿命在代偿。

“我开着感知。”晏流萤没有睁眼,声音极轻,却异常平稳,“能闻出外围的探测死角。我替你挡第一波污染。”

“松手,你这双眼睛撑不到阵眼。”李长生皱眉,伸手去扯衣服。

晏流萤不仅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咽了一口反涌上来的血沫,平静地说:“一个人走夜路,容易踩坑。”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算我一个吧。反正去哪都是死,不如死个干净。”

角落里的碎石堆被踢开,陆长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一反常态,没有滑跪,也没有装死。他那件破烂的外衣上沾满了泥土,五脏六腑因为重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哆嗦着手,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一长串沾着汗渍和泥污的劣质厄运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他看着远处那个不断冒出红光的深渊,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苦笑。

“那些大人物不是喜欢讲运道吗?”陆长庚把厄运符往胸口一拍,声音发着颤,却透着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死灰,“老子这辈子没走过运,今天就给他们添点恶心。”

李长生看了一眼陆长庚,又看了看死攥着他衣角的晏流萤。

十丈。刀刃擦过墙壁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不能再拖了。

王富贵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隔绝符阵。那是用高阶妖兽骨片打磨的保命底牌。他大拇指猛地一压,将阵盘按进岩壁缝隙。

一层灰扑扑的光罩瞬间展开,像一块发霉的石头壳子,将他、背上的苏清颜,以及昏迷的柳若曦完全包裹。光罩敛去了所有生机波动,完美融入了周边废矿渣的环境中。

没有道别。王富贵扛着两个人,拖着沉重的身躯,头也不回地向着暗道深层那条杂质岩层夹缝钻去。他背负着商盟最后的火种,也是最沉重的使命。

李长生转过身。

现在,这片废墟边缘只剩下他们四个。

裴惊蛰瘫在一块生满青苔的石板上,双手抱着脑袋,两只脚的脚趾在破草鞋里死死蜷缩。他的灾厄雷达在狂跳,眼袋发黑的脸庞扭曲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要……要死了……前面是绞肉机……”裴惊蛰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李长生跨前一步,左手一把揪住裴惊蛰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鹌鹑,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往前走,你现在就会死。”李长生贴着他的耳边,甩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警告。

八丈。先锋的视线已经扫向了他们所在的这处掩体死角。

“撒符。”李长生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冷硬地下令。

陆长庚双眼一闭,把手里那把积攒的劣质厄运符像扬骨灰一样朝半空狠狠撒了出去。

砰!

没有震天动地的光影,只有一阵类似破布被强行撕裂的沉闷声响。十几张劣质厄运符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浑浊的灰黄色扬尘。这些扬尘不带任何灵气波动,却在散开的瞬间,引发了周围空间的微小逻辑错乱。

那名先锋的视线刚刚扫过这片扬尘,眼底的扫描阵纹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卡顿,就像原本清晰的视野里突然多了一面长满青苔的死墙。

趁着这零点几息的视觉错位。

李长生右手死死扣着裴惊蛰的后颈,左侧衣角被晏流萤紧紧攥着,陆长庚缩着脖子跟在左翼。

四个人,就像四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一步跨出了掩体的阴影。

他们没有向后退入生门,而是迎着那道刺目的血光,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祭坛外围那条被称为绞肉机的重兵隔离带。

弥漫的血雾瞬间包裹了他们单薄的身影。远处,那座庞大且冷血的天道阵法依旧在无情地运转着。这四个逆行者的背影,与那台碾碎万物的机器相比,显得滑稽、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陆长庚抛出的那团灰黄色扬尘还没来得及落地。

深渊抽吸凡人血肉的巨大齿轮声,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摩擦音,已经在四人的耳畔震耳欲聋地轰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