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没有声音,像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肉,从那几只怪谈裂开的倒锯齿口器里挤了出来。它贴着腐烂的枯叶,迟缓却无可阻挡地朝前推进。途径之处,地上的血肉残肢瞬间长出白毛,随后化为一滩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脓水。
但在李长生那双刚刚爆裂流血、此刻已彻底切换为乱码视界的眼底,这团毒雾被拆解成了另一种形态。
没有雾气。只有几条粗糙、断裂的灰色字符链条,像流脓的线虫在半空中扭曲蠕动。这些线条的源头,死死连着那几只怪谈胸腔里一团疯狂打转的暗色核心。
此时,一直紧贴在他后背上的沉重黑棺,突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刚才那股要将他脑髓生生搅烂的上古夺舍威压,像退潮般收敛得干干净净。棺木上的暗红纹理不再蠕动,连那一丝贪婪吸血的倒灌感都彻底停滞了。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场冷漠的落井下石。
李长生趴在泥水里,喉咙里滚过一声嘶哑的冷笑。他太清楚这只远古恶鬼的意图了。那女人在等。等他被这高浓度的同化毒雾侵蚀,等他看着自己的皮肉一块块烂掉,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向她献出全部神魂,摇尾乞怜。
想借刀杀人,顺便称量一下他这个容器的成色。
李长生撑着满是烂泥的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瞎掉的眼瞳没有任何焦距地望着前方,任由眼角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两里外的林地边缘。
仇千绝站在一截断裂的石碑旁,鞋底碾碎了一段被死气腐蚀得发脆的枯枝。他盯着指尖那几缕刚刚烧成灰烬的灵气丝线,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烦躁逐渐沉淀成一种压抑的狂热。
连凡尘阶三阶的提线术,在这死气边缘连一息都没撑住就被直接抹除。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反噬,这片乱流深处,绝对藏着活物。
是某件重宝出世,还是某只正在蜕变期、连天道波段都能屏蔽的大妖?
仇千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原本已经伸向腰间传讯符的手指,硬生生停住了。
作为底层的执事,按规矩遇到这种异常必须立刻上报。但他太清楚体制内的吃相了,一旦上面来人,连一点带着骨渣的汤水都不会留给他。
倒不如……搏一把。
他反手从袖中抽出一面绣着暗红骷髅的小旗。旗面上绘制着扭曲的符文,隐隐透出一股血腥的甜腻味。
“既然不出来,那就死在里面。”
仇千绝掌心灵力一催,猛地将阵旗掷向脚下的烂泥。
“噗嗤”一声轻响,旗杆扎进土里。周围半丈内的枯草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一丝丝活物的血气被强行从地下抽离上来,顺着旗面向上攀爬。仇千绝沿着死气边缘快速移动,鞋底在泥泞中踩出沉闷的回响。每隔十步,他便狠狠钉入一面阵旗。
前后不过半炷香,十二面锁魂炼血阵的阵旗已尽数打入地下。每一次阵旗入土,便有一道低沉的呜咽声从地底传出,外围的生机被彻底切断。一道暗红色的阵法屏障贴着灰雾边缘缓缓合拢,他要将这片绝地连同里面的一切秘密,放在慢火上彻底炖成一锅血水。
死气乱流深处。
李长生看不见外面的阵旗,但他能“看”到。在乱码视界中,极远处的最外围正有一圈暗红色的粗壮字符首尾相连,像一条正在收缩的绞索,将整片空间死死勒住。
前有毒雾逼近,后有恶鬼旁观,外有绞索封路。
这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死局。
李长生站在原地,双眼的刺痛还在神经深处乱窜,但他没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腐臭味的空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发出低沉的颤音。
那团灰白色的毒雾已经逼近到他身前不足一丈,刺骨的寒意甚至让他的眉毛上结出了一层灰色的冰壳。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用那可怜的凡人身躯去躲避。在这万分之一秒的空隙里,他做出了一个让暗处所有注视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迎着那些扭曲的字符链条,往前跨了一大步。
接着,在怪谈空洞的注视下,在黑棺冷漠的感知中,李长生张开了双臂,仰起头,张开了嘴。
他像一个渴极了的疯徒,顺着乱码视界里捕捉到的能量流动轨迹,迎着那团足以致高阶修士瞬间变异的极度污染死气,狠狠倒吸了一口。
“呼——”
黏稠的灰白毒雾瞬间找到了倾泻口,犹如百川归海般化作一个诡异的漩涡,争先恐后地顺着李长生的口鼻涌入他单薄的躯壳。
冷。
一种把骨髓抽出来放在冰水里反复刮擦的寒冷,瞬间砸进胸腔。李长生的喉管像是被塞进了无数把带着倒刺的刀片,生涩的割裂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
这股狂暴的死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这具凡人的经脉撑爆。李长生没有任何修仙功法,他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不会。但他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体内那一片乱码视界。
在那种解构一切的视野里,死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雾,而是一根根横冲直撞的灰色刺钉。
“找……到了。”
他咬紧牙关,骨骼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他用意志强行驱使着这股吸力,避开脆弱的心脏和内脏,顺着经脉里那些天然的“规则空隙”,一股脑地朝后背上的黑棺连接处引流过去。初启这种降维视界的负荷,加上经脉被暴力拉扯,他的皮肤表面迅速浮现出一条条灰黑色的血管纹路,整个人像是一件布满裂痕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仅仅是即将。
那些足以让人长出触手、化为烂肉的污染死气,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被强行导入后背的伤口。
没有溃烂,没有变异,没有长出任何不属于人类器官的肉瘤。
狂暴的死气经过这具躯体,就像泥牛入海,除了撑出几条发黑的血管,连个多余的动静都没翻起来。窃天体的本质,终于在这一刻展露了它作为上古真神降临“容器”的恐怖一面——它对这个世界所谓的规则污染,呈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绝对免疫。
“咔……咔咔……”
毒雾的源头被这股疯狂的吞吸倒拉,原本正在逼近的几只隐秘怪谈,机械的步伐猛地僵住。
它们赖以生存的死气核心,在乱码视界中被一条无形的管道反向死死咬住。李长生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倒抽着它们的底牌。
仅仅三个呼吸。
怪谈体内由乱码拼凑的能量核心,像是被戳破的皮球,顺着吸力被直接抽干。
伴随着一阵如同枯木折断的脆响,几只怪谈干瘪的躯壳彻底失去了规则的支撑。它们倒锯齿的口器脱落,身躯像是散了架的积木,稀里哗啦地塌了下去,化作一地没有任何波动的灰色烂肉和粉末。
死气乱流重新恢复了那种迟钝的翻滚。
李长生站在那堆灰色的粉末中间。他单薄的躯体还因为经脉刚刚超负荷的运转而在轻微地发抖,破烂的衣衫贴着冷汗和血水。眼角的血痕已经风干,像两道刺目的干涸河床。
他没有急着平复呼吸,而是缓缓偏过头。瞎掉的双眼没有任何焦距,却无比精准地锁定了背后的黑棺。
李长生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有浓重腐臭味的浊气。
他沾着血沫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生硬弧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毫无掩饰的冷血计算。
他抬起手,用带着泥污的指节,在冰冷的棺木上重重叩了两下。
“你不是饿了吗?”
嘶哑的声音在这片灰暗的绝地中沉闷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滴着冰渣。他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比怪物还要怪物的姿态,向体内的那个远古寄生者无声地叫板。
“看看我这具身体,到底配不配做你的鼎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