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顺着跨维接驳的因果线,重重砸在李长生的鼓膜上。隐秘避难所内死寂得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左眼渗出的黑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领口上。万界商盟地底的视界在脑海中剧烈摇晃,那是一层层被强行撕裂的空间残影,常规的窃天真气算力已无法维持对深渊底流的持续凝视。

李长生反手摸向储物袋,从黑棺表层强行剥离下那截刚截获的高维波段。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满是血丝的右手,将这缕极其危险的天道法则碎屑直接按在自己的眉心。

波段入体的瞬间,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焦糊声。眉骨处的温度高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红炭,烧得他脸部肌肉止不住地抽搐。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疼痛的刺激下强行穿透了祭坛表层翻滚的血光。

他终于看到了祭坛底流的真实脉动。那绝不是吞咽食物后的平息,而是一种杂乱无章、近乎痉挛的收缩震荡。一条条红得发黑的规则乱码,像无数张狂躁的巨口,正拼命撕咬着祭坛边缘的天道封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暴怒的饥饿频率。

李长生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真神的胃袋根本没有被填满,反而被这少得可怜的高阶血肉彻底激怒了。天庭试图用底层香火和零星高阶修士来安抚深渊的常规平账手段,已经彻底破产。这意味着,高层为了不被反噬,马上就会降下不分敌我的屠刀。波段因过载而几近熔毁,烫得他不得不一把将其扯下,两根手指的指腹被生生揭掉了一层皮。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掌心发暗的残片,杀意在眼中凝成实质。

万界商盟地底,活体镇压祭坛。

商清影死死盯着前方那根猩红的水银刻度柱。她的眼球充血,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红线回落的迹象。她身上那件扒来的灰袍被纪忘川临死前咬掉了一大块,露出被碎石割破的肩膀。泥水混着血水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死寂声。

“平账……平账……”她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账本祈求。声音从最初名流般的笃定,一点点变调,逐渐扭曲成沙哑的嘶吼,“归墟阶的灵气……我连最纯净的骨血全都填进去了……够了,主系统该撤销死令了!”

然而,刻度柱上的猩红液体只是短暂地凝滞了半息。

“喀啦。”

一声尖锐的裂响压过了她的嘶吼。没有归零。水银柱内的猩红液体像煮沸的铁水般剧烈翻滚,随后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斜率猛地向上蹿升,直接冲破了最高刻度线。厚重的玻璃管壁崩出细密的裂纹,刺耳的警报声在地宫四壁轰然回荡。亏空不仅没有填平,反而剧烈逆向爆表。

“不……不可能……”商清影脚下一软,双膝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石板上。

整个地宫猛地一颤。祭坛底部的血色旋涡停止了旋转。一股极其暴虐、带着浓烈胃酸与腐肉发酵气味的深渊恶臭,如飓风般从黑洞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四周的照明阵纹在恶臭的侵蚀下忽明忽暗。

“呕——”商清影胃里一阵痉挛,趴在地上痛苦地干呕,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噗哇!”

一声沉闷的巨响。祭坛底流猛地向外喷发,一大团夹杂着废弃乱码的黑色黏液,像一滩恶臭的烂泥,狠狠砸在商清影的脸上。这团黏液里,还混着纪忘川没有被消化完的法器残片和碎布。黏液带有极强的腐蚀性,烫得她颧骨冒出刺鼻的白烟。真神根本没有吃掉这个归墟阶的高手,它直接将不够塞牙缝的高阶血肉当做垃圾吐了出来,宣告了孤注一掷平账的彻底破产。

“它不是吃饱了,它是在嫌弃这块肉太酸!”商清影抹了一把脸上的恶臭黏液,强烈的刺痛和视觉冲击让她理智彻底崩盘。孤注一掷的献祭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像个疯子一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刻度柱前,双手疯狂地在玻璃管壁上擦拭,试图把那些崩裂的红线强行抹平。

“算错了……肯定是账房算错了!我还有价值,商盟还能运转……天庭不会抛弃我的!”她语无伦次地嚎叫着,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甚至连指甲盖崩断翻卷出血,在管壁上留下斑驳的血印,她也浑然不觉。

虚空中,水汽诡异凝结。

四条暗金色的天道锁链毫无预兆地从地宫上方垂落,锁链上刻满了冰冷的制裁符文。

“不——!”

噗嗤。

锁链尖端的倒刺钩爪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商清影的双肩和两只脚踝。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她被硬生生向后拖拽,在石板上犁出四道长长的血痕。她整个人被拉向祭坛边缘,四肢张开,死死钉在了滚烫的青铜铸台上。

剧痛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仰起头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下喉管里漏风的破败嘶鸣。从高高在上的商盟大掌柜,到一无所有的替罪羊,再到此刻被天庭物理闭锁的活体囚徒,剥夺只在顷刻之间。

她垂着头,散乱的头发被黏液死死糊在脸颊上。在手脚被钉穿的痛苦中,她悬在半空的右手痉挛着收拢,死死扣住了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铜板。那是她先前从商盟大门的废墟烂泥里,不顾一切抠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曾经被她嗤之以鼻的微末之物,成了她丧失一切后唯一的荒诞寄托。那沾着黑泥的铜板边缘,甚至把她的掌心硌出了血。

天外天,众神殿。

这里没有风雪,也没有下界的恶臭。只有终年不散的祥瑞紫气与浩荡梵音在白玉柱间萦绕。

顾长风站在白玉阶前,身上那件绣着繁星流云的财务总管仙袍一丝不苟。他低着头,视线穿透了层层云海与空间壁垒,冷冷俯视着下界。祭坛喷吐废弃乱码的惨象,以及那个被钉死在边缘的商盟主事,一滴不漏地落在他的眼中。

他原本只是在例行评估这次商盟覆灭对天庭年度香火账目的影响。但很快,他原本淡漠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围萦绕的祥瑞紫气,似乎淡了一丝。

顾长风闭上眼,神识内敛,探入自身神躯。

下一息,他平稳了几千年的呼吸猛地顿住。心底没由来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神躯气海深处,那一团经历了无数香火洗礼、早已凝练如实质的气运本源,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流失状态。就像是存放本源的水缸底部,被人硬生生凿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孔洞。一丝细微却完全不受他这个主人控制的气运,正顺着无形的天道法则管线,悄无声息地向着下界的底流渗漏。

而管线的尽头,正是那个刚刚发出暴怒饥饿频率的深渊祭坛。

死寂在众神殿的白玉阶上蔓延开来。

这是数千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哪怕下界账目亏空再大,天庭的高阶伪神们也顶多少分一点供奉。但现在,底下的那个怪物因为饥饿到了极点,越过了那条绝对的安全界限,开始透过法则暗中吸食伪神本体的血脉。它饿红了眼,正试图把餐桌边喂食的人也拽下去。

顾长风感到喉结一阵干涩,心底的威严被一种最原始的恐惧一点点蚕食。他僵硬地抬起右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在莹润如玉的食指指腹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了一抹芝麻大小的暗灰色斑块。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痛觉,就这么死气沉沉地贴在那里。

那是一抹凡人死后才会长出的尸斑。

顾长风死死盯着那一小块暗灰,呼吸不自觉地放缓,指节微微泛白。他清楚这预示着什么。天庭维系了数千年的肉食平衡被彻底打破,高层为了保全自身的躯壳不被怪物吞噬,只能被迫动用最恐怖的手段。

只要它饿了,就把十万凡人的骨头熬成汤灌下去。

一场不计代价的疯狂屠杀,已经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