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地底的空间完全坍缩。

没有任何爆裂的响动,只有物理常数被强制抹去时引发的沉闷微鸣。金库、废墟、甚至是阵法残存的灵光,都在那张银白光网的收缩中化作了虚无的平地。

废墟上空,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渣。

百里青霜悬停在半空,胸口起伏的频率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她手中的玄冰量天尺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纹,内部那套建立在绝对理智上的高维授权刻度,正陷入毫无规律的死锁乱跳。

计连城楔入的那点凡人命元病毒,正在顺着天道网的底层阵纹迅速向上逆冲。

高层的账目数据开始剧烈震荡。

穹顶之上,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道极其粗壮的金色接引光束笔直垂落,穿透风雪,精准地罩在百里青霜身上。

百里青霜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迫切。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敛去脸上的慌乱,单膝凌空跪下,将那块已经暗淡的仙官铭牌双手高高托起。

“下界执行官百里青霜,请借天威回拨因果,请求归位——”

光束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躯。

然而,预想中牵扯神魂的拉拽力并没有出现。

光束里传出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的系统盲音。紧接着,不带任何温度的机械回音直接砸进她的识海。

【判定:目标所处端口已被逆向病毒深度污染。】

【高层网格存在崩溃风险。物理隔离协议启动。目标标记为防崩溃防火墙。】

【天律抹除:仙籍褫夺。】

百里青霜的头颅猛地向上扬起。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连引爆修为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她顶上的三朵虚幻灵花,象征着归墟阶道基的根本,在接触到光束边缘的瞬间,直接被无形的铡刀连根削断。

“不……主上!我平了账!我替天律办了差——”

她喉咙里挤出破音的嘶喊,双手死死向天上抓去。

系统没有给出一丝回应。被削落的三花化作纯粹的本源灵液,顺着因果风暴倒吸回天外天,去填补那即将溃散的高层数据。

百里青霜满头的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原本犹如霜雪般光洁的皮肤,瞬间爬满了层层叠叠的死皮和暗斑。

光束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高维因果,随后冷漠地闭合、消散。

失去浮空能力的凡胎,像一袋被扯破的垃圾,顺着半空直直坠落。

“砰。”

她重重砸进下方废墟的烂泥潭里。泥水混合着散修残缺的断肢和刺鼻的异化血水,瞬间灌进她的口鼻。

百里青霜在泥潭里剧烈地呛咳,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翻过身。

她哆嗦着举起双手。那是一双属于老妪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干瘪,指甲缝里塞满了恶臭的黑泥。曾经视下界为肮脏之地的天道催收使,此刻浑身浸泡在最底层的秽物里。

“假的……这是逆冲幻阵……”

她抠着泥里的碎石,指甲齐根劈裂,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味地在泥浆里疯狂摸索,企图靠着本能重新引气入体。

丹田内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都留不住。

不远处的烂泥坑里,一团布满暗红色肉瘤的躯壳蠕动了一下。

那是被活体祭坛彻底榨干命元、又在金库闭锁时被当做废料挤出地层的祝红螺。她只剩半口气,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维持。

但祝红螺那只仅存的浑浊眼睛,看到了跌落泥潭的百里青霜。

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被拉扯的难听响动。

“呵……嗬嗬……”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惨烈又充满荒诞的嘶哑大笑。

“天律之下……你我也皆为尘土……”

祝红螺只剩半截的下巴一开一合,笑声扯动了肺管,大口大口夹着内脏碎渣的黑血呕在泥水里,“百里大人……高高在上的主子……发现你没用的时候……丢得比杀我们还快啊……”

曾经高高在上判决她死刑的仙官,如今和她这块被榨干的燃料,以同样卑贱的姿态,趴在同一个粪坑里。

百里青霜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那团嘲笑她的烂肉。她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疯癫抽搐在一起,喉咙里爆发出如野兽般毫无理智的凄厉惨嚎。

与此同时,隐秘的挪移通道内。

四壁是扭曲发光的空间乱流,像无数把锋利的剔骨刀,疯狂刮擦着阵盘撑起的暗黄色光罩。

整个光罩剧烈颠簸。王富贵庞大的身躯像个沉重的肉袋一样在光罩底部滚来滚去,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胃里不断往外干呕酸水。

李长生单膝跪在阵盘中央,右手死死压住正在开裂的阵眼。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此刻亮得惊人。灵界阶9阶巅峰的浑厚灵力,顺着他的手臂毫无保留地灌入阵盘。

窃天体算力被推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界里,阵罩后方正紧紧咬着十几条暗红色的乱码丝线。那是天外天降下的因果风暴余波,正顺着挪移的轨迹逆流追杀。

只要被沾上一根,那套冷酷的索敌机制就能顺藤摸瓜,将他们的落点直接物理抹除。

“断。”

李长生咬破舌尖,一口带着精血的逆冲真气喷在阵盘上。

他空出左手,指尖在虚空中精准地拨动了三次。每一次拨动,都硬生生卡在两股空间乱流交汇的间隙。

底层的物理常数被他强行截停了千分之一息。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卡顿,他指尖涌出暗红色的代码,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那些紧咬不放的因果丝线齐根切断。随后,将残留的尾端代码直接捏碎,扬进周遭狂暴的空间乱流中。

乱流席卷而过。

最后一丝属于他们的撤离痕迹被绞得粉碎,彻底融入了跨维的虚无。

“咔嚓。”

跨维追踪被甩脱的瞬间,阵盘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力,当空崩碎。

三人从半空跌出,重重砸在坚硬干燥的石质地面上。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没有风,没有寒流,更没有天道网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里是他们早就备好的隐秘避难所。

王富贵呈大字型瘫在石板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李长生扶着墙根缓缓站直身子。经脉里依旧残留着破阶后狂暴的胀痛,但他没有去调息理顺。

他借着微弱的夜视能力,视线落在角落里。

柳若曦静静地躺在那里,深度昏迷。枯雪般的白发散落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身上的生机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断绝。

这一场对抗,他们活下来了,但底牌打空,身边的同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李长生收回视线,手掌在黑暗中缓缓握紧。

储物袋最深处,被死死封印在黑棺里的那条高维波段,正散发着隐晦的规则跳动。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王富贵的喘息声。但李长生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极其短暂的真空期。

底层的金库被物理抹除了,账目成了死局。天庭系统为了维持那庞大吃人机器的运转,绝不会咽下这笔巨大的烂账。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漠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他很清楚,当高层失去平账目标后,那把真正用来清洗一切的灭世屠刀,即将毫无悬念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