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网如无数锋利的切割线,平推着向内挤压。金库边缘的石桌在触碰到光网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滩死灰。

没有碰撞的巨响,只有物理常数被抹去的令人牙酸的微鸣。

柳若曦重重跌在王富贵身旁,那股抵挡在前的纯净药气瞬间被碾碎,她身上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的残烛。

李长生没有去扶她。他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岩壁,左眼因为经脉极度过载而渗出暗红的血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咬着前方半尺外正在逼近的毁灭光束。

窃天体被他强压着催动到了极致。

视界中,那些代表着高维法则的银白光束,褪去了实质的外壳,变成了一张由千万条暗红乱码编织成的矩阵。

他在找破局的缝隙。

可反馈回脑海的,只有如千万把钢针搅动神经的钝痛。李长生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一个建立在高维降维碾压上的完美闭环。每一个数据节点都互相死死咬合,没有任何算力死角。自己这边拼凑出的乱码算力,根本无法让这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卡顿分毫。

“除非从外面……”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语。

他看穿了唯一的破绽。要让这个闭环停转,唯有从外部的物理阵眼,强行注入一段完全不属于高维逻辑的低维命元,制造底层数据冲突。

但这是个死局。金库已经被彻底物理切割,四周的岩壁都被光网封死。他们被关在这个内陷的铁棺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递不出去,更别提去触碰外界的节点。

空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能闻到毛发被光网边缘灼烧的焦糊味。

一旁,倒在碎石堆里的柳若曦又动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枯雪般的发丝黏在额角。她强撑着支起半个身子,沾满血污的双手再次抬起,十指飞快地想要结出万物化生诀的药印。

她想燃烧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先天药灵本源,哪怕把命填进去,也要给李长生多拖延一瞬突围的时间。

印诀刚掐出一半,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长生不知何时跨到了她身前。他没有半句废话,并拢两指,指尖裹着一缕极其强横的逆冲真气,狠狠点在柳若曦胸口的心脉死穴上。

“噗”地一声闷响。

柳若曦身子一僵,刚刚调动起来的本源生机被强行截断,一口淤血涌上喉咙。

“够了。”李长生盯着她涣散的瞳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闭上眼,歇着。”

没等柳若曦回应,她眼底的神采便迅速褪去,软软地倒了下去,生机被死死锁在体内,陷入了深度昏迷。

李长生抽回手,光网的边缘已经逼近到他身前三步。再有半个呼吸,最前沿的空间切割线就会扫中他的鼻尖。

就在这时,一团巨大的黑影横跨了一步,死死挡在了他的视线里。

王富贵咬碎了牙关,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着,硬生生往前挪了一大步。他像一堵肉墙,挡在李长生身前。

“东家……”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抽搐着,眼珠子因为充血凸出,连声音都在打飘,“胖爷我没别的本事,这身肉平时用来看秤,今天就当一回门板。你脑子好使,赶紧算……算出一条活路来!”

这贪生怕死的奸商,此刻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眼睁睁看着切过来的光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同一时间,金库外部的废墟之上。

高空中的风雪更加凄紧。百里青霜静静悬停在半空,银白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手中的玄冰量天尺微微下压,指尖在刻度上做着最后的物理闭合倒数。

对她而言,下方空间里的蚂蚁掌握着什么样的手段都不重要。天律之下,凡人皆是微尘。

她的余光扫过商盟外围的废墟。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残缺的尸体,阴影里,还有几个侥幸没死的底层散修正缩在烂泥里发抖。

百里青霜连视线都没有多做停留。她对这些苟延残喘的耗材视若空气,未曾分去半点防备的目光。大局已定,系统执行清剿时,不需要在意灰尘的动向。

废墟最深处的阴影里,计连城半个身子泡在臭水沟中。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块因果算盘的残骸。那是申屠枭被抹杀时掉落的底流残片。

天道网边缘漏出的高不可攀的威压,正像无形的磨盘一样碾过这片区域。计连城的鼻腔里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大腿痉挛般地抖动。

恐惧,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腰间原本挂着一块代表天庭底层走狗身份的免异化名额令牌。就在刚才,这块他拼了半条命才求来的铁牌子,在威压扫过时,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撮死灰。

计连城看着水洼里漂浮的灰烬,瞳孔渐渐缩紧。

在苟活与必死之间,他的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地闪过那些自己经手过的账本。那是一笔笔用凡人血肉填补的天庭空单,是无数像他一样的耗材被榨干后留下的红字。

“都是假的。”

他突然就不抖了。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到了临界点,反而冷却成了一种极其理智的冰冷。他明白,只要天道网这套吃人的总账还在,自己这种底层小吏,终究难逃被塞进总账里当燃料的下场。

计连城缓缓抬起头,透过残破的砖瓦,死死盯着天上的百里青霜。

接着,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地表那些向着金库深处汇聚的银白阵纹上。那是天道网的底层流转轨迹。

“这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真以为系统算无遗漏吗?”

计连城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做了一辈子假账,最擅长的就是平数据。在财务小吏的眼里,这不可一世的天道网络,不过是一本极其庞大的账簿。

只要是账,就有死角。哪怕是用金山玉海堆出来的账面,底流里只要混进一笔无法抹除的坏账,整个账本就得爆掉。

他仔细观察着百里青霜的站位,以及阵纹吞吐气运的节拍。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用最市井的逻辑,在心中盘算着因果算盘上那几十颗算珠的对应坐标。

第三排,第七列。

那是天道网络中吞吐量最大、看似最完美的一个交汇点。也就是做账时最容易塞进烂账的死穴。

计连城松开了抠进泥里的手指。

他抱起那块沉重的算盘残骸,顶着让骨骼咯吱作响的高维威压,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阴影。

距离阵法核心的外部节点,只有不到十丈。

但这十丈,对他一介凡胎来说,每往前挪一寸都在撕裂皮肉。

刚爬出两步,威压实质化地压在背上。计连城喉咙里爆出一声闷哼,眼角和耳孔同时崩裂出几道血线。

他没有停。他把算盘垫在身下,用下巴和手肘抵着烂泥,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你们不是要平账吗……”

计连城满脸都是泥水和鲜血,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散发着银白光芒的底层阵眼。

死亡的恐惧已经被对这虚伪神权极度的憎恨所取代。

“只要账面平了,死多少人关我屁事……”他在七窍流血的剧痛中咬碎了牙齿,从喉管深处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最后半丈。他的膝盖骨传来碎裂的闷响。

计连城硬生生直起半个身子,将那块算盘残骸狠狠砸在阵眼的银白光斑上。

“可这账,凭什么要用我的命来平!”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自己全部的生机,化作最微不足道的凡人命元病毒。

他那骨瘦如柴的右手食指上,燃起了一撮微弱却刺目的灵魂蓝火。

下一瞬,这根燃烧着蓝火的手指,带着大彻大悟的决绝,狠狠捅进了残骸上那颗最致命的算珠。

“咔哒。”

算珠被强行拨乱。

微弱的凡人命元,犹如最致命的逆向病毒代码,顺着算珠的底流,瞬间刺入了看似完美无缺的高维神明罗网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

原本绝对死寂的天道网深处,骤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逻辑死锁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