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玄铁大门轰然合拢,严丝合缝的金属咬合声在地下通道里沉闷回荡。门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厮杀声,被这道三尺厚的隔绝阵法彻底挡在了外面。
地下核心金库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边缘,左眼和鼻腔里还在往外渗着带有恶臭的黑血。那是强行切断深渊逆流连接后产生的法则反噬。他没有去擦,任由血珠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王富贵站在几步外,肥硕的身躯绷得很紧。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万界商盟无妄城分部的核心地契。而在他脚边,堆积着整整三个半开的玄铁宝箱。
箱子里,满载着他们刚刚从祝红螺那里接手的千万级别香火珠。纯净的金光在昏暗的金库里晃眼,几乎要照亮王富贵脸上的每一道油汗。
“东家……”王富贵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门已经锁死了。可这现钱……真的一块都不留?就算天庭查账,我们把钱藏在绝灵盒里不行吗?这可是千万啊!够买下小半个无妄城了!”
李长生站直身体。他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几个宝箱前。
“砰!”
他抬起脚,一记重踹。
最前面的宝箱直接崩裂,上万枚香火珠哗啦啦倾泻而出,像下了一场金色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在石板上。属于香火珠的微弱引力场,随着箱体聚灵阵纹的破坏,瞬间被打散。
“哎哟我的祖宗!”商人护财的本能战胜了理智,王富贵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捞那些滚落的珠子。
“这些不是钱,是阎王催命的生死簿,烧了!”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块。
王富贵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抬起头,对上了李长生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尚未褪去的深渊残煞,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买下无妄城?你以为上面是在算经济账?”李长生看着满地的金光,“他们是在称肉。这些珠子里的因果线,就是绑在你脖子上的绞刑索。”
王富贵的胖脸抽搐了两下,最终把所有心疼咽回了肚子里。他收回手,将怀里的核心地契抱得更紧了些,往后退了半步。
“地契留下,那是唯一的物理锚点。其余所有外部资金流、通讯符、灵石,全部斩断。”李长生移开视线,“狂欢的人以为资本能买断天庭,可天庭的底层平账机制,根本不认世俗契约。”
他重新靠回门板,闭上右眼。左眼球里的乱码像几条细长的扭曲游线,强行挤入玄铁门缝的微观缝隙,向外探去。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没有繁华的建筑,只有交错的因果线与灵压。
此时的无妄城,已经变成了一口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金蟾窟的方位,代表资金流的赤红光柱正像一颗臃肿的毒瘤,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数据。
黑市内堂。
几名衣着考究、脸色煞白的黑市商贾,正带着护卫堵在红木桌前。
“祝掌柜,账面涨得太不正常了!”为首的胖商贾拍着桌子,指着窗外阴沉如墨的天空,“天象不对,灵压也不对!这根本不是商盟倒台该有的动静。我们不跟了,连本带息退钱,现在就走!”
祝红螺端坐在太师椅上,涂着蔻丹的长指甲一下下抠在紫砂杯沿上。
“这时候想走?”她连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规矩我们懂,折损两成算是违约金,退钱!”
“退?”祝红螺笑出了声。
一团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红雾在她头顶炸开,瞬间凝聚成一尊庞大的血金蟾法相。
“呱——”
一声沉闷的蛙鸣震得地砖碎裂。血金蟾张开巨口,猩红的长舌如弹簧般射出。
那几名企图撤资的理智商贾连护身法宝都没来得及激活,直接被舌头卷入腹中。几声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后,黏稠的血水顺着金蟾的嘴角滴落,渗入下方的巨型阵盘。
护卫们吓得瘫软在地,没人敢拔刀。
祝红螺站起身,一脚踹翻桌上的茶盏:“传令下去!把全城的闲散资金流、当铺的存银,统统给我抽进来!填平这账面的窟窿!大局已定,撑死胆大的,今天过后,这无妄城就是我金蟾窟的天下!”
巨型阵盘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海量畸形的数据被强行灌入,将阵纹撑得隐隐崩裂。
视线的另一侧,商盟废墟高处。
铁浮生半个身子都被敌人的黑血染透。他没有去管肩膀上翻卷的刀伤,反手握住那把卷刃的断刀,高高举起,猛地发力。
“当!”
刀锋深陷进残破的汉白玉石柱中,发出一声脆响。
在他脚下,十几个从商盟库房抢来的大号宝箱被接连掀翻。成堆的香火珠顺着台阶往下滚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数百名破浪会众红着眼,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扑在废墟上疯抢。有人把珠子塞进嘴里咬,确认是真的后,胡乱往怀里塞;有人甚至为了多抢两把,把同伴踩在脚底。
“天庭不管了!商盟的骨头被我们敲碎了!”铁浮生站在最高处,嘶哑的吼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从今天起,没有配额,没有垄断!这无妄城的规矩,我们散修自己定!”
底层的盲目信仰与对未来新秩序的狂热,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能量燃料。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这片区域的灵压数据瞬间扭曲,一条红得发黑的引力线,笔直地刺向了苍穹深处。
而在远离狂热中心的一条废巷里。
计连城半个身子泡在散发着腐臭味的泥水中。泥浆灌进鼻腔,他也不敢咳嗽。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一物。
那是上司申屠枭的本命玉简。
此刻,玉简没有碎裂的痕迹,而是直接化作了一捧没有任何温度的黑灰,风一吹,便散在了脏水里。
计连城死死咬住手背,将喉咙里即将溢出的恐惧咽下去。他空出的那只手捏着几张天庭内部的最高级通音符,用力催动灵力。
死寂。
全盘死寂。
没有法则反馈,没有阵法回音。整个无妄城的官方通讯频道,就像被一把无形的铡刀彻底切除。
在巡查局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通讯阵列故障。高层要掀桌子了。那笔查到底的恐怖亏空,天庭根本不打算走流程,他们打算把整张桌子连同桌上所有喘气的活物,一起物理抹除。
他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去提醒那些还在瓜分财物的散修。他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软体动物,死死贴着墙根的阴影,关节磨破了皮也不在乎,一点点向城外的方向爬行。
金库内。
李长生猛地切断了视界微缝的连接。
左眼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黑血流得更凶了。他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东家?”
“晚了。”李长生擦掉血迹。祝红螺聚拢现金流导致的数据极度超载,加上铁浮生将区域灵压推至沸点,已经彻底触发了天道网底层的强制平账机制。
外界。
天空阴沉如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令人心脏停跳的硫磺与血腥味,连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中的压迫感让修为稍低的凡人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呕吐。
底层的集会声浪,刚好在此时攀升到了最高峰。
铁浮生高举着断刀欢呼,下面的散修爆发出震天的回响,声浪几乎要掀翻云层。
就在这声音达到极致的一瞬间。
无妄城头顶,那座号称连归墟阶大能都能挡下三击的护城大阵,突然凝滞。
没有遭遇任何光芒万丈的术法轰击,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坚不可摧的结界就像一个被抽干了内部支撑的脆弱蛋壳,在数十万人的头顶,无声无息地龟裂出无数道惨白的缝隙。
紧接着,彻底粉碎成漫天随风飘散的光尘。
集会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呆滞地抬起头。
一股令所有生灵骨髓发寒的高维气息,空降而至。
金库内的温度在眨眼间跌破冰点。李长生呼出的一口气,直接在半空中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跌落。
外界的虚空中,凭空凝结出大片大片六角形的白霜。
金蟾窟内堂。
祝红螺正盯着桌面上那份代表着千亿财富的灵压汇总账单,眼底的疯狂还在燃烧。
一片霜花悠悠落下,停在了纸面上。
下一瞬,账单上原本流转着刺目金光的庞大数字,在接触到霜花的瞬间,直接被抽干了所有法则气息,失去了光泽。整张纸变成了粗糙、死灰色的废土残渣。
清算,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