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亮,废土上残存的晨雾和浓烈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李长生后背死死靠着半融化的玄铁门,左手食指的指甲已经齐根崩断。刚才那道极其微弱的纯净波段,带着他经脉里最后一丝生机,顺着地脉的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大口夹杂着暗色血块的血沫。
那股几乎要把他连同空间一起碾碎的物理重压终于彻底退去。干涸到极限的经脉里,一丝丝微凉的灵气开始从天地间强行倒灌。窃天体的乱码在他残破的皮肉下飞速穿梭、缝合。每一次皮肉的黏合都伴随着抽骨般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这不是寻常的调息,而是破灭后的重组。灵界阶九阶的壁垒在那股恐怖的过载后被生生冲破,他的气息不再虚浮,而是像身后的玄铁门一样,夯实、稳固在了九阶巅峰。
百步外的烂泥坑里,半死不活的纪忘川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空气微微扭曲,一艘连灵力波动都被抹去的隐形飞舟悄无声息地降落。两个穿着商盟制式黑袍、戴着无相面具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看都没看满地的碎块,径直走到烂泥坑边。
“经脉全断,丹田也裂了。”左边的黑衣人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像在评估一块废料。
“无妨,商主事下了死令,带全尸回去就行。”右边那人从袖子里拽出一根生锈的铁钩,毫不客气地穿透了纪忘川的锁骨。纪忘川疼得身子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爆发出得救的狂喜。
他以为商盟高层终于派人来救他了。
“这具归墟阶底子的肉身,刚好够填补总阵的血肉祭坛,算他最后的耗材价值。”黑衣人把纪忘川像拖死狗一样拖在地上,泥水里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飞舟阵纹一闪,连同他们的身影一起凭空消失。
李长生冷冷看着这一切。
身侧的碎石堆响起了脚步声。屠百川站在那儿,身上皮肉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黑血结成了厚厚的硬痂。
李长生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瓶伤药,随手扔了过去。药瓶在焦黑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屠百川脚边。
屠百川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他抬起那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生硬地在衣角蹭了蹭,然后转过身,拖着一条还在渗血的跛腿,一声不吭地朝废墟外的荒原走去。
另一边的残骸死角里,双目失明的萧晚霜用一根捡来的破铁棍探着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相反的方向挪动。
晨光照在废墟上。没人道谢,也没人回头。
同一时间,远在千万里外的无妄城。暗网最深处的逼仄石室里,空气沉闷得像要结出水来。
王富贵那具胖大的身躯缩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里,眼皮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桌子正中央,摆着那个装有‘核心密卷’的匣子。表面灰暗,死寂了一整夜。
突然,匣子表面的阵纹极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干净、没有任何香火污染的纯净波段,像深海里透出的一点微光,在暗网混浊的灵气里亮了起来。
王富贵猛地直起身子,肚子撞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丝毫未觉,那双被铜钱浸透的绿豆眼瞬间瞪大,眼眶肉眼可见地红透了,甚至连脸颊上的肥肉都在微微哆嗦。
“稳住了……”王富贵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接着变成了一声嘶哑到极致的狂笑,“他娘的,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笑声未落,他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开身后的玄铁暗格。里面堆满了厚厚的玉简——那是压抑已久、足以让商盟剥皮抽骨的‘绝密假账’。
“开闸!全给老子倒出去!”王富贵抓起玉简,砸在旁边待命的伙计怀里。
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向阵法中枢。
王富贵抓起桌上一块黑色的传讯玉符,语气瞬间变得像咬着冰碴子一样冷:“通知地下水路的那几个庄家。商盟的底账我给他们了,南市的三个盘口我也让了。”
玉符那头传来一声老迈干瘪的笑:“王老板,这可是抄家灭族的买卖,那点筹码……”
“我要商盟总部和各大分部之间的联络阵法,瞎一炷香的时间。”王富贵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口肉不吃,以后无妄城就没你们的份。”
对面的老怪物沉默了半息,随即传出重重的一声冷哼。
不过片刻,无妄城地下爆出几股极其狂躁的灵力逆流。贪婪的地下庄家们联手出手,商盟内部本就因资金枯竭而脆弱的传讯网络,在一阵刺耳的啸叫后,被硬生生物理切断。商盟总部的求援通道,彻底成了一座死岛。
无妄城,商盟兑付大门外的广场。
烈日当头,人潮挤着人潮。散修们身上劣质香火的酸腐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闷在街道上。前方十步远,是商盟金甲卫拉起的冰冷防线。长枪交叉架在胸前,枪尖的反光逼得底层散修不敢往前硬闯。
铁浮生站在人群最前面,双眼熬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扑扑的粗瓷陶罐。
“铁老大,里面的大掌柜真跑了?”旁边一个脸颊凹陷、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哆嗦着问,“我昨晚在南街打听,说商盟总部的香火储备库已经空了。咱们这辈子的血汗钱,是不是全打水漂了?”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即将被逼死的野兽在低嚎。王富贵抛出的绝密假账,加上那些被截断通讯的传闻,就像滴进滚油里的冷水,早把这帮散修逼到了发疯的边缘。谁家没有借高利贷?谁家没把老婆本押在商盟的盘口上?
铁浮生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倾家荡产,如果不抢在今天撕开这扇门,明天他就会被讨债的抽干骨髓。
“跑了,连根毛都没给咱们留。”铁浮生咬着后槽牙,大拇指一挑,强行崩飞了陶罐的泥封。
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瞬间散开。这是废矿底层刮下来的‘废矿毒水’。
铁浮生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毒水往喉咙里灌。绿色的黏稠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灼烧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毒水入体,神经在半息之内被强行麻痹。他对那高高在上的天威、对金甲卫长枪的本能恐惧,被这股毒素彻底剥离。
他把空陶罐狠狠砸在地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去讨债吧!”铁浮生的声音像用铁片刮擦石头,沙哑激昂,“让那群吃人的老爷看看,泥腿子的怒火能烧穿几重天!”
他连法器都没抽,赤手空拳,迎着那排森寒的枪尖就撞了上去。
噗嗤。
一杆长枪毫无悬念地扎透了他的左肩。铁浮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知疼痛的他反手死死攥住枪杆,借着冲力往前猛压,直接把那个常年养尊处优的金甲卫撞得连连后退。一口混着毒水气味的血沫,直接吐在了对方的面甲上。
人群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还老子的命来!”
黑压压的人潮发疯般涌了上去。没有阵型,没有法术对轰。他们用肩膀扛着枪尖,用牙齿咬住金甲卫的护甲缝隙。
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几百人的推搡下发出哀鸣,轰然倒塌。成百上千的散修踩着门板冲进了商盟前厅。柜台被砸烂,玉简和票据像大雪一样漫天飞舞。
暗网深处,王富贵通过墙上的传影水镜盯着这一幕。
“砸得好……”他长出了一口气,肥硕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商盟在无妄城的信誉破产了。
可是,他的这口气才吐了一半,水镜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商盟深处,那一座连通着天庭总部账目的巨型财务阵盘,并没有因为前厅的打砸而碎裂。相反,一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粗壮黑色因果线,从阵法中央的虚空中显现,顺着地下网脉直连天际。
“嗡——!”
一道极其刺目的血红色光柱,顺着那根黑色因果线,从阵盘深处喷发而出。
红光出现的瞬间,周围数十丈内的气温急剧下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散修,手里举着的低阶法器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寒霜。这根本不是常规防线被破的预警。光柱扫过,那是天量香火凭空蒸发,导致底层法则失衡的毁灭级黑洞警报!
水镜表面开始剧烈波动,雪花般的乱码疯狂闪烁。
王富贵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红光里透出的庞大亏空量,绝不是几个分部被挤兑能砸出来的。那像是一个能把整个无妄城都生吞下去的深渊,在账目体系崩溃的这一瞬间,不小心漏出了它真实的轮廓。
商盟高高在上的华丽账本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要把这一界都吞掉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