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净的味儿……可真难找啊。原来躲在老鼠窝里。”
唐缺舔着干裂的嘴唇,劣质机械眼在飞扬的灰尘中来回转动,齿轮摩擦出细碎的卡顿声。他握着罗盘,大步跨过被扯断的铁门残骸。
大厅内,因为破门扬起的粉尘还未散去。
距离不到三丈。
李长生依旧端坐在木椅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他微微前倾,贴在戚红叶满是冷汗的耳边,语速极快,像刮过刀锋的风:“把这群狗清理干净,这是你换取无垢新生的门票。”
没有给对方任何思考权衡的时间。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搭在戚红叶腕脉上的左指猛地发力。
指甲刺破表皮。
一滴被他强行提纯过的无瑕气息,顺着微小的伤口,蛮横地撞入戚红叶濒临崩溃的经脉。
就像烧红的铁锅里砸进了一块坚冰。
戚红叶浑身剧烈一抽,脖颈上原本张牙舞爪的黑红毒纹,在这丝纯粹法则的冲刷下,竟硬生生向后退了半寸。脑中那把日夜锯断神经的钝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真空。
活命的狂喜,对无毒状态的病态渴望,在这一秒击穿了她所有的算计与恐惧。
“唐大爷!他就是魏老大悬赏的——”
木桌右侧,那个刚才给戚红叶递送悬赏残影的干瘦心腹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他认出了门外的打扮,连滚带爬地往外扑,想要用情报换取活命的机会。
他是剔骨帮安插在血鼠帮的眼线。
戚红叶充血的眼睛瞬间满是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她手中的毒刃化作一道幽绿的残影,在粉尘中撕开一条气浪。
“噗嗤。”
毒刃从那心腹的后脑刺入,由口中穿出。
毒素瞬间爆发。那心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泥浆里,化作一滩冒着绿泡的烂肉,散发出极其刺鼻的腐蚀性恶臭。
这一下变故太快,刚迈进门槛的唐缺脚步猛地一顿。
趁着尸体倒地和毒血弥漫的阻挡,戚红叶反手一掌劈碎了面前的木桌。
桌底暴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她一脚踩断机括。
“喀嚓。”
两人脚下的石板瞬间开裂,露出一个漆黑的排污管口。浓烈的发酵恶臭伴随着地底的阴风灌了上来。
“走。”戚红叶一把扯住李长生的衣袖,两人顺着洞口直坠而下。
机关弹回,石板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层伪装的污泥。
灰尘渐渐落下。
唐缺的三名手下端着淬毒弩机冲了进来,警惕地将箭簇对准四周阴暗的角落。
“唐爷,人呢?”
唐缺没有理会手下。他盯着地上的那滩烂肉,机械眼疯狂转动,随后低头看向手里的备用罗盘。
玻璃罩下,指针正死死指着木桌下方的石板。
那上面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无瑕波峰。
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空气扰动,绝不是错觉。那个瞎子真的把传说中的纯净本源带进了暗巷。
唐缺的手指在油腻的长袍上搓了两下。只要能拿到这一丝纯净资源,他就能修好这只即将让他脑神经萎缩的机械眼,甚至能摆脱这该死的外包合同,去大城里买个正经身份。
上报给魏寒牙?最后连个渣都不会分给他。
对资源的贪念彻底压过了对上级的畏惧。
“没什么肥羊。”唐缺用漏风的牙床吐了口唾沫,转身一脚踢开残破的木桌腿,装出暴怒的样子,“血鼠帮自己人内讧,为了抢几包劣质残渣炸了窝!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咱还往下水道搜吗?”
“搜个屁!这群老鼠天天在粪坑里打滚,你想去沾一身毒?”唐缺故作嫌恶地捏住鼻子,大步往外走,“去外围,把几个主干道的出口封死。谁敢冒头,直接射杀!”
他没拉响红色预警。
这条线索,他要自己悄悄攥在手里。
地下管网深处。
李长生在没过脚踝的污泥中平缓地走着。
盲杖点在坚硬的石壁上,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三长两短。这是万界商盟底层走私客最常用的暗语,意思是“路已通,货就位”。
戚红叶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另一把备用的短刀。她现在完全成了一只听话的领路犬,不仅不敢反抗,反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长生,生怕这个承诺给她解毒的瞎子死在下水道里。
“笃。”
盲杖最后一次敲击管壁。
右侧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废弃细管里,突然传出剧烈的水花扑腾声。
“谁!”戚红叶像炸毛的猫,瞬间横刀护在李长生身前。
“别……是我!”
一团黑影从细管里拼命挤了出来,像个沉重的面袋子砸进主管道的污水里。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黑泥,大口喘着粗气。他那原本圆润的胖脸此刻瘦了一整圈,眼眶乌青。右手腕上还留着被老杜咬出的深深牙印,伤口边缘已经翻卷,渗着黑黄色的毒水。
他在这不见天日的排污渠里绝望地躲藏了半宿,听到熟悉的暗号才敢拼死爬过来。
一抬头,王富贵愣住了。
他看到李长生拄着盲杖,神色平静地站在烂泥里。而暗巷里最狠毒的血鼠帮当家戚红叶,此刻正像个护卫一样,提着刀战战兢兢地挡在李长生前面。
“爷……”王富贵嘴唇哆嗦着。
他心底那股被商盟旧部背叛、以为走投无路的绝望,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被一种不可理喻的狂热取代了。
连这里的地头蛇都能反向挟持。
跟着这个瞎子,也许真的能在底层的烂泥里蹚出一条生路。
“归队。”李长生没有多余的废话,“伤口一会处理。”
“哎!”王富贵从泥里爬起来,熟练地走到李长生侧后方,接过了搀扶的任务。
下水道里没有日夜。
接下来的两天,是一场纯粹的肉体与意志消耗。
管网里的恶臭已经凝固成了实质,吸进肺里像是在吞咽沙子。为了避开唐缺在外围布置的封锁网,戚红叶带着他们一直在最深层的废弃排污渠里兜圈子。
这是只有历代血鼠帮帮主才掌握的逃生密道,完美绕开了官方的监听阵纹。错综复杂的管道犹如地下迷宫,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充斥着甲烷和毒气的死路里。
沿途,他们听到了头顶上数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剔骨帮的搜查队在上面来回踱步,毒刃刮擦石板的声音甚至能顺着管壁传下来。
每当这时,李长生就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将身体的灵力波动降到最低。
没有食物。只有在几处相对干燥的盲区停歇时,靠水囊里的几滴水润湿嘴唇。
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变得异常难熬。王富贵的伤口开始发烧,每一次迈步都疼得肥肉直颤。戚红叶的体力也在潮湿寒冷中流失,握刀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僵硬。
最严重的是李长生。
多次开启视界,加上刚才强行剥离本源,他的左臂死穴已经彻底硬化。漆黑的毒斑顺着手肘向上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肩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缝里细密的刺痛。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盲杖点地的频率连一丝紊乱都没有。
戚红叶在一旁看着,心底发寒。
这种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做派,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确立了李长生在这支队伍里绝对的主导权。
“爷,”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拐角处,戚红叶停了下来。
她指着头顶一块生满铁锈的盖板,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到头了。上面就是苦水药铺的安全屋。”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左臂的剧痛在黑暗中不断撕扯着神经。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确定,这是安全屋?”他问。
“确定。”戚红叶连忙点头,“苦水药铺的叶织秋是个怪胎,只认硬通货不认人。剔骨帮也得求着她买解药,所以这里是唯一没有搜查队敢随便闯的死角。只要给她钱,她能把人藏到风声过去。”
王富贵走上前,双手托住那块沉重的铁锈盖板,咬着牙猛地往上一推。
“喀啦。”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盖板被掀开一条缝。
没有意料中的新鲜空气。
一股极其刺鼻、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色混合气流,顺着那条缝隙,如同高压水枪般直射下来。
“当心!”
戚红叶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王富贵的后领,将他狠狠拽倒在泥水里。
即便是她这种常年把极乐幻香当茶喝的人,在闻到那股气味的瞬间,脖子上的毒纹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仿佛遇到了什么更高维度的致命天敌。气流擦过铁梯,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发黑。
李长生靠在管壁上,没有躲。
他的乱码视野在毒雾渗入的瞬间自动开启。
黑暗中,上方那个所谓的“安全屋”,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
无数条代表着“腐蚀”、“溶解”与“极致幻觉”的猩红乱码,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蛛网,将整个上方空间死死封锁。空气中散发出的灵压,甚至比剔骨帮在渡口外围布下的封锁线还要恐怖数倍。
“看来……”李长生仰起头,盲杖在淤泥里轻轻点了一下,“你找的这个安全点,比外面的疯狗还要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