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光幕的裂痕还在蔓延,像是一张被重锤砸出网状裂纹的巨大穹顶。殉爆的高温把废墟上空的空气烤得扭曲,连远处残存的碎石都在这股热浪中熔化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李长生站在半融化的金库玄铁门前,左手指尖那一滴深邃的黑墨微微颤动。窃天视野中,那片被屠百川用命砸出的底层逻辑缺口,正在高维算力的强行修补下急速愈合。暗红色的代码如同蠕动的血管,留给他的空窗期,已经不到两息。

半空中,纪忘川被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掀退了数丈。他周身立刻浮现出三层泛着幽蓝色光芒的防御法器,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龟壳,将他死死护在核心。

李长生很清楚,自己手里这团压缩到极致的死锁如果现在砸上去,最多只能炸碎外面那两层护盾,根本触碰不到阵法的运转枢纽。纪忘川这种在商盟里爬上来的统帅,谨慎到了骨子里,绝不会主动露出死穴。

没时间犹豫了。李长生强行压住经脉里逆冲的灵气,右手的指甲狠狠掐进左掌掌心的血槽里。

顺着裂开的皮肉,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纯净本源的气息,从枯竭的灵台里硬生生逼了出来。

这是他能掏出的最后一点筹码。

金色的微光混在他掌心的黑血里,顺着废墟上空呼啸的狂风,直直飘向半空。

纪忘川原本正在快速结印、试图强行压制阵眼暴走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在这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绝灵血毒和尸体焦糊味的废土上,那一丝飘上来的气息,干净得近乎刺眼。那是没有被天庭香火沾染过丝毫的纯净本源,是能直接在暗网上换取上层议会席位、甚至能让天外天那些高位者侧目的东西。

纪忘川骤然低头,目光死死盯住了下方那缕微弱的金光。大阵破裂溢出的无主神物?还是那个倒戈死士身上掉出来的重宝?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理智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修复阵眼,稳住封天大阵的闭环。但这可是纯净本源。对于他这样卡在境界瓶颈上百年的高阶修士来说,这种诱惑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高层让他来这片烂地执行扫尾,本就是为了收割资源。如果今天空手回去,填不上商盟账本上的巨大窟窿,等待他的同样是抽髓殉葬的下场。

就差这一步。

纪忘川的眼神彻底变了。他手腕一翻,那三层原本密不透风的护体光罩,瞬间向内收拢,化作一只虚幻的巨大手爪,贪婪地朝那缕金光抓去。

撤下护盾的那一瞬间,李长生沾满血污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傲慢的神明,终将被凡人的骨血砸碎王座。

他大拇指压住食指,对着那道缺口,猛地一弹。

那滴包裹着纯净本源气息的黑墨,像是一颗不起眼的砂砾,借着风势,精准无比地穿过即将闭合的物理缺口,砸进了纪忘川探出的掌心之中。

纪忘川的五指刚要合拢,准备收取战利品,那层金色的伪装瞬间剥落。

深渊死锁。两股极度互斥的高维乱码,在他掌心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开。

这根本不是寻常灵力的爆炸,而是底层逻辑的彻底坍塌。封天锁地大阵原本严密的运转枢纽,被这团高维悖论彻底卡死了齿轮。大阵的抽吸系统与抹杀系统在这一秒互相咬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吞噬。

内外互斥引发了极其暴烈的天道反噬。

暗金色的毁灭光柱从半空中生生折断。那股足以碾平整个废墟的恐怖能量不再往下压,而是顺着尚未断开的阵纹连接,像倒灌的血色海水一样,疯狂地涌向高空中的阵眼操控者。

纪忘川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冷漠高傲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度惊恐的缝隙。反噬的速度太快,他根本避不开。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挽救阵法的施法动作。面临避无可避的空间乱流,纪忘川本能地向后反手一抓,死死扣住了身后仅剩的两名高阶护卫的后颈。

那两个平日里在外围横行霸道的商盟供奉,连本命法宝都没来得及从储物戒里掏出来,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扯到了他身前。

“统帅你——”左边那个供奉的眼珠子瞬间凸了出来,嘴巴张得老大。

尾音才刚刚响起,反噬的狂流已经粗暴地冲刷而过。

两具属于灵界阶的强横肉身,在底层代码的反噬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他们的皮肤瞬间开裂,血管如同被注入了高压气体般根根爆起。紧接着,两人直接鼓胀、炸裂,变成了两团浓稠得化不开的血雾。

这冷血至极的保命手段,确实为纪忘川换来了一线生机。但残余的空间乱流,依然像重锤一样狠狠扫中了他的胸口。

他身上挂着的七八件护身玉坠接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贴身的玄铁内甲如同脆弱的薄纸般寸寸粉碎。

纪忘川仰头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双臂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他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悬空的能力,像一块被遗弃的破石,从云端重重砸向了下方的废墟。

半空中的大阵彻底粉碎,暗金色的残片像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掉落,接触到地面便直接化为虚无。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绝望的开始。失去阵法框架束缚的空间碎片,变成了最致命的无差别绞肉机。狂暴的空间坍塌余波横扫整个据点,掀起一阵裹挟着玄铁碎屑的恐怖飓风。

李长生后退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半融化的金库玄铁门上。门上的高温烫得他背部的皮肉发出微弱的焦糊声。

门后,躺着因为抽干寿元而失去意识的柳若曦,和经脉寸断濒临死亡的凤舞瑶。

他退无可退,哪怕是一寸。

李长生双腿微曲,脚跟死死楔进焦黑的地砖缝隙里,双脚就像是在地底扎了根。他将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全部压进双臂和后背,整个人像一根钉死的铁桩,死死堵在了通道口。

空间裂隙像无形的铡刀,迎面刮了过来。

没有炫目的法术光影,只有极致的物理摧毁。左肩的衣服瞬间化为齑粉,一大块皮肉被平整地削飞,白森森的锁骨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右腿的裤管被绞得稀烂,大腿上眨眼间多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顺着小腿淌在地上。

“呃……”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去掏什么防御符箓,因为他什么都没了。他死死闭着眼,牙齿深深咬进了下嘴唇,血水顺着下巴连成一条线滴在胸前。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完全是在超载这具极度残破的躯体,用最原始、最惨烈的肉身抗压方式,硬生生把那些卷向金库大门的气流全部挡在自己身前。

大门上的防御阵纹在余波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道裂隙擦过他的肋骨,带起一溜细密的血珠。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连视线都变成了模糊的红色。

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时间在肉体的疼痛中失去了刻度。

风声终于渐渐弱了下来。废墟上空那股能把骨髓都碾碎的空间威压,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寸一寸从这片焦土上剥离。

视线穿过逐渐稀薄的沙尘,李长生看到了百步外的一个泥水坑。

那个昔日高高在上的统帅,此刻正浑身沾满发臭的烂泥,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椎的虫子,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纪忘川那件象征着商盟高层身份的锦袍,已经碎成了几根可笑的烂布条。

他的经脉显然已经在反噬中寸寸断裂,双腿软趴趴地拖在泥水里,动作极其僵硬。

李长生看着他哆嗦着,用没断的两根手指,从泥水里死死摸出一枚高维玉符。他把脸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试图把最后一点灵气灌进去联络总部。

隔着风沙,李长生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能看到那块玉符表面的阵纹微弱地闪烁了半下。随即,在残存的空间风暴干扰下,那块代表着商盟威权的通讯玉符,直接化作了一撮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漏进了泥水里。

纪忘川的手僵在半空,头颓然地砸进烂泥中,再也没了动静。

这片废墟上,高压的神权终于在此刻宣告破灭。

李长生收回视线,他知道防守战结束了。

他的身体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脚下的鲜血已经汇成了一滩小小的红洼。但他没倒,身后的玄铁门也依然立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腥味的空气,慢慢抬起那只已经露出白骨的左手。手指的肌肉在痉挛,但他依然稳稳地将其点在身前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金属残骸上。

一缕极其微弱、却毫无杂质的纯净波段,顺着大阵崩碎后留下的地脉缝隙,像一根扎入深海的长针,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破碎的大阵残骸,向着无妄城暗网的方向发射出去。

敲定反攻的唯一信标,出去了。

李长生后背靠着铁门,慢慢滑坐下来。

远在暗网的那些盟友,能准时接住这用鲜血换来的火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