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乱码顺着李长生的脖颈疯狂攀爬,血管根根暴突,像一条条死死咬住皮肉的黑蛇。头顶上方,那道暗金色的毁灭光柱已经压到了最后三丈。

空间被碾压出细密的蛛网裂纹,空气变得犹如实质般沉重,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只要再过半息,失控的窃天法则就会与这封天大阵彻底撞在一起,把这片废墟连同身后的所有人一起卷入悖论深渊。

没有退路了。李长生闭上眼,准备彻底切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百丈外,废墟边缘的阴影死角。

屠百川像一块被遗弃的破铁,瘫靠在半截断裂的玄铁承重墙后。大阵边缘的光幕贴着他的靴尖扫过,瞬间将一块百斤重的焦石汽化成虚无。

他本可以不动。李长生刚才打入他胸口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像一根金色的钉子,死死镇压着体内沸腾的绝灵血毒。只要他蜷缩在这片阴影里,依靠这缕本源的庇护,他完全能撑过大阵的无差别清洗,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下去。

但他抬起了头,看着高空那柄缓缓下压的暗金铡刀,又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毒线的双手。

一百年了。作为万界商盟最锋利的尖刀,绝灵丹剥夺了他的痛觉,也抽干了他身为人的一切感知。别人砍断他的骨头,他只觉得是一根木棍折断;别人求饶的哭喊,在他听来不过是风吹过窍穴的杂音。

可是现在,那丝纯净本源正在一点点化解毒素,一种久违的、极其陌生的感觉,正顺着神经末梢缓慢爬回他的大脑。

一滴混着尘土的热汗淌进眼角,有点酸,有点涩。

屠百川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扣进掌心的嫩肉,破皮,出血。

疼。

微弱的疼。

这微不足道的刺痛,像一根火柴,突然点燃了被冰封百年的躯壳。屠百川没有犹豫,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心口。

砰!

强行被逼入识海的纯净本源,如同冷水泼入沸油。盘踞在经脉深处的绝灵血毒被瞬间撕裂,毒素消退的刹那,被压抑了一百年的无数次暗伤、骨折、千刀万剐的剧痛,在这一秒钟内集中爆发。

屠百川浑身的肌肉痉挛般隆起,皮肤表面瞬间崩开上百道血口,浓稠的黑血像箭一样飙射而出。

常人若承受这种级别的百年剧痛,精神会在瞬间彻底崩溃。但屠百川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控制死契的无形锁链在脑海中发出清脆的崩断声。

他仰起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向高空云端上的那个旧主,野兽般的嘶吼混着血水喷吐而出:“我不知何为痛……但我知道……什么是人不该受的折磨!”

没有任何停顿,屠百川转身扑向不远处的一堆废铜烂铁。那是之前坠毁飞舟留下的残骸。

他的双手像发了疯的铁镐,不顾边缘锋利的锯齿,硬生生在废墟里刨出一个深坑。皮肉被划烂,指甲齐根折断,他浑然不觉,一把将一枚半人高、表面还闪烁着极不稳定高维红光的金属圆柱体抱了起来。

次级能量核心。一个随时可能在不规律灵气下殉爆的高危炸弹。

高温瞬间将他胸膛的皮肉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屠百川死死抱着这颗炸弹,双腿肌肉轰然爆开一圈气浪,踏碎了脚下的玄铁地砖,迎着漫天压下的毁灭光柱,如同一颗逆流的陨石,向着高空的大阵枢纽狂飙而去。

废墟外围,蜷缩在残骸死角里的萧晚霜被巨大的震波掀翻。

她刚才被空间乱流擦中,眼角溢血,视线模糊不清。但隔着飞扬的沙尘,她震撼地睁大了那只还能勉强看清事物的独眼。

那个曾经在敢死营里一刀收割数十条人命、冷酷得像块冰的杀戮机器,此刻浑身浴血,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抱着一颗炸弹,用最原始、最惨烈的凡人血肉之躯,去撞击那不可撼动的神权天网。

高空之上,纪忘川俯瞰着下方的变故。

暗金色的阵盘在他脚下缓缓转动。当他看清那个逆冲而上的血影时,那张一直高高在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扭曲。

最顺手的工具,不仅没有去咬死敌人,反而回头咬向了主人的咽喉。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上位者绝对掌控的亵渎。那种对底层耗材失控的本能恐惧,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惊怒。

“低贱的烂肉。”纪忘川的声音冰冷得能冻结空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违背了大阵平稳运转的常规,强行在虚空中一拨阵纹。

原本笔直压向金库大门的毁灭主光柱,硬生生被他抽调了三分之二的算力,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弧线,直接调转方向,朝着屠百川狠狠罩了下去。

他要在半空中,把这个敢于反抗的死士连同那颗破烂核心,彻底汽化成连渣都不剩的尘埃。

光柱偏转的瞬间。

金库门前,正准备引爆乱码的李长生,敏锐地感觉到头顶那股连骨髓都要压碎的绝对物理重压,极其突兀地松懈了一丝。

不到半个呼吸的停滞。

窃天视野中,那道原本天衣无缝、如瀑布般冲刷的高维代码光幕,因为主光柱的强行偏转和算力的骤然抽调,在阵法最底层的运转逻辑中,撕开了一条极其微小、闪烁着刺眼红光的裂缝。

就是现在!

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硬生生掐断了正在识海中疯狂扩张的自爆进程。

这种法则层面的强行刹车,带来了恐怖的反噬。他全身的经脉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闷响,七窍同时涌出黑血。但他连擦都没擦,死死盯着那条转瞬即逝的逻辑裂缝。

原本已经蔓延至全身的黑色乱码,被他用极度残破的肉身强行压缩、再压缩,最终在满是血污的食指指尖,凝成了一滴深邃到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色墨滴。

深渊死锁,蓄势待发。他如同一个耐心到极点的顶级刺客,屏住呼吸,死死锁定了那个大阵的命门,只等它彻底敞开的一瞬。

半空中,屠百川一头撞进了那道偏转而来的毁灭光柱。

足以熔化高阶法宝的恐怖高温,瞬间将他外层的皮肉彻底蒸发。没有鲜血流出,因为血液在渗出的刹那便化作了红色的血雾。

他的头发、皮肤、肌肉,像被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消失,露出森森的白骨。

若是普通修士,在第一层皮肉被剥离时,就会痛得松开双手。但屠百川没有。那百年积攒的痛楚,此刻全化作了他向死而生的狂暴意志。他只剩下森白指骨的双手,死死抠着那枚同样被烧得通红的次级能量核心。

借着纪忘川强行变阵导致的那一微秒的大阵停滞,屠百川的白骨之躯,生生撞碎了最后一道拦截的暗金光幕。

“还给你——”

在头骨被彻底汽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屠百川将那枚已经达到临界点的次级能量核心,狠狠砸入了大阵底层的运转枢纽。

轰!

震耳欲聋的殉爆声在半空炸响。刺目的白光吞没了那个残破的身影,狂暴的灵气乱流如同十级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高空。

坚不可摧的神权天网,被一具凡人的血肉之躯,生生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物理缺口。暗金色的光幕剧烈闪烁,暗红色的裂痕如闪电般在夜空中蔓延。

高高在上的抹杀屏障被撕开了,但这用命换来的唯一裂缝,真能终结这不可一世的大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