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阵盘在废墟上空缓缓转动,据点周遭的灵气在一瞬间被蛮横地抽空。没有任何结印与预兆,天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捂住。

这不是寻常的日落,而是“光线”这种物理常数,被降维大阵强制从这片空间剥离了。

空气变得比水银还要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吞咽带刺的冰碴。李长生如同一根砸进地里的铁钉,死死堵在融化了大半的玄铁金库门前。

高空之上,纪忘川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夜风吹动。他并未直接将毁灭光柱砸到底,而是刻意放缓了阵眼下压的速度。

“粗劣的挣扎。”纪忘川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李长生的脑海中炸响。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跨维审视,“你以为用命填在门口,就能护住那些烂肉?我要让你在看不见的深渊里,听着她们的骨头一寸寸被碾碎。”

这无聊的猫鼠游戏。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没搭理这番说教。他眼球里的毛细血管寸寸崩裂,殷红的血丝几乎盖住了整个瞳孔。他强行榨取枯竭经脉里最后一点水分,将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催动到极限,去适应这绝对的黑暗。

视线穿透了物理的遮蔽,一片飙红的扭曲代码在虚空中瀑布般冲刷。

就在阵眼运转的间隙,李长生冷冷地瞥见了一丝反常。大阵最底层的灵力流转逻辑,并没有连接商盟布置在虚空中的阵基,而是垂下了一条隐蔽且极度粗壮的黑色因果线。那根线像一条贪婪的肠道,直直扎进了地底深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吞噬感,仿佛下面藏着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大阵边缘,暗金色的光幕像一口倒扣的铡刀,无情地切入地脉。

十几个还没来得及撤出废墟外围的商盟底层管事和残留的雇佣兵,惊恐地发现退路被一层连灵识都能弹开的光壁锁死了。

“统帅!法阵没留活门!”一个穿着商盟锦袍、平日里在下面作威作福的管事,此刻毫无形象地扑在光幕上。他手里的高阶护身法器疯狂砸向光壁,砸得指骨碎裂也浑然不觉,“我们是丙字营的!账本还在我身上,我给商盟上贡过十年寿元——”

周遭的雇佣兵也跟着嘶吼,试图用残破的飞剑撬开哪怕一条缝隙。

半空中,纪忘川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些扒在光幕上的手。他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耗材止损。”

大阵闭合的指令没有任何停滞。

一缕降维压制的余波贴着边缘扫过。那个管事胸口的护身法宝连一丝微光都没能亮起,便化作了齑粉。紧接着,他的声音像被人生生掐断,整个人在一息之间坍塌。

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十几个活生生的修士,就在绝望的拍打中,连同身上的储物戒和法器一起,被碾成了一滩滩冒着刺鼻热气的黏稠血水,顺着焦黑的地砖缝隙,毫无声息地渗入废土。

百丈之外,一处残骸阴影的死角里。

萧晚霜蜷缩在一块断裂的飞舟重甲下,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平日里用鼻孔看人的管事化作地上的血水。溅过来的一滴热血砸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要是放在半个时辰前,她这个敢死营的奴隶早就该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头破血流,祈求上位者能从指缝里漏出一条生路。

但此刻,萧晚霜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入手处只有冰凉的冷汗,没有那个沉重、冰冷、随时会炸开她脑袋的催命项圈。

她仰起头,看着高空那柄连自己人都杀的无情屠刀,眼底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干瘪的嘴角居然扯出一个释怀的笑。

既然苟活的下场一样是变作烂肉,那今天,她至少是个自由的人。

眼角的余光里,几尺外的一堆废铁中,斜插着一块坠毁飞舟的高维阵纹碎片。那是之前主炮殉爆时崩落的残片,表面还带着极其微弱的灵气微波。

头顶压下的阵法乱流刮得人睁不开眼,空间重压让萧晚霜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发出细碎的哀鸣。她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攥住那块边缘锋利的金属。

掌心瞬间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萧晚霜仿佛感觉不到疼,她借着阵法收拢刮起的狂风,咬碎了牙关,将那块碎片朝着金库大门的方向死死掷了出去。

碎片带着尖啸,划破粘稠的黑暗。

金库门前,李长生的后背紧紧贴着半融化的玄铁。门后的腥气混着焦糊味,像带刺的刷子刮蹭着他的鼻腔。

他能感觉到背后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摇摇欲坠的残骸后方,深度昏迷的柳若曦瘫软在满地毒水边。她那原本如瀑的青丝,此刻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枯雪。为了提炼逼退绝灵血毒的药气,她抽干了自己整整十年的寿元,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生机。

但即便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死境中,她的手依然固执地前伸着,指尖死死压在凤舞瑶的心口处。

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到了极致的至纯药气,顺着她的指缝,像一层薄膜般裹住了凤舞瑶体内濒临崩碎的‘心脉母蛊’。那是药灵体最深层的护道本能,用自己枯竭的命元,强行替同伴锁住最后一丝不散的气息。

这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动静,落在李长生的感知里,却比任何震耳欲聋的战鼓都要刺耳。

破空声袭来。

李长生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没有用任何巧劲,生硬地一把接住了从黑暗中飞来的金属残片。

“噗嗤”一声,残片锋利的边缘切入掌心,鲜血瞬间浸透了上面斑驳的阵纹。

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握住碎片的瞬间,眼底的乱码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狂飙。窃天视野直接将碎片上残留的频段,与头顶压下的暗金大阵进行了极其暴力的对接比对。

在数以十万计的高维代码瀑布中,一行细微的断层波段闪烁了一瞬。

纪忘川在强行封闭废墟、执行心理凌迟的同时,为了压制内部一切可能的变数,过快地抽调了阵眼算力。这导致大阵底层在闭合的瞬间,暴露出了一丝不到半息的微小逻辑残缺。

破门之隙就在眼前。

但李长生的经脉里,连强行催动一块下品灵石的灵气都榨不出来了。

头顶上方,暗金色的毁灭光柱已经彻底成型,犹如倒悬的深海狂啸而下。废墟外围的焦黑钢板被碾得寸寸崩裂,地砖直接化为粉尘。降维的恐怖压制力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裂声,金库残余的阵纹在第一波冲击下全数粉碎。

同一时间,远在千万里外的无妄城,暗网最深处的逼仄石室。

王富贵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核心密卷’。几息之前,上面属于李长生的那道纯净波段还在跳动,此刻却突然剧烈震荡,随后化作一圈死寂的闭环波纹。

“封天锁地……”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大盘见底了!你还等个屁!”旁边,铁浮生像头输红了眼的赌徒,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商盟那帮杂碎的主力被困住了!外面的散修已经挤兑疯了,再不发通告点火,破浪会的弟兄们今天全得被高利贷抽髓!”

王富贵没有看他,那双被铜钱浸透了半辈子的绿豆眼里,血丝密布。

他胖乎乎的手掌死死按在准备好的玉简上,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生生折断,渗出几丝暗红。

“不能发。”王富贵咬着后槽牙,肥肉乱颤,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商盟总部的残存资金链还没断。没有长生那边砸出来的破局信号,现在提前发难,我们这点身家会在半刻钟内被死死镇压。”

视线拉回据点废墟。

光柱已经压到了头顶三丈。狂暴的威压将李长生身上的残破布条撕得粉碎,皮肤表面崩开密密麻麻的血线。

没有退路,无需再退。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干干脆脆地放开了对识海深处窃天本源的所有压制。漆黑如墨的禁忌乱码顺着他的脖颈疯狂蔓延。

既然你们把众生当耗材,那就一起在深渊乱码里灰飞烟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