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如同连成了一条实线,将李长生藏身的夹缝照得惨白。
项圈内的报警阵纹已经发红,高频的蜂鸣声在废钢板间来回反弹。李长生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胸膛几乎停止了起伏。他手里那把卷刃的短刃安静地垂在腿侧。
他知道不能砍。物理破坏会触发高维自爆,把这个狭窄的夹缝连同他们俩一起炸成一团焦肉。
外面,战靴声戛然而止。
“统领,探针推进停滞了。”一个副官发颤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灵力乱流太重,奴隶们死活不敢往深处走……”
“噗嗤。”
利刃强行切开颈椎骨的闷响盖过了汇报声。
“怕死?”公良桀没有起伏的音调在废墟上方传开,“不敢探就全死在这!传令,一炷香内不扫平死角,本将直接拉下主控阵盘。所有项圈,全给老子爆了!”
一具无头尸体被重重踢开,撞在残骸上。血腥味顺着通风口灌进夹缝。
恐惧顺着铁锁链爬上所有奴隶的脊背。
夹缝边缘,萧晚霜死死咬着牙,下颌骨不停打颤。她满脸血污,指甲抠进脖颈的皮肉里,拼命想要把那发烫的铁环扯下来,却只是徒劳。项圈上的红光闪烁到了极限,灵压开始烧灼她的下巴,烫起一排水泡。
她不想死,可在这群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消耗的零件。
就在阵纹即将引爆的千分之一息间。
李长生抬起手。
他没拔刀,而是将食指点向萧晚霜的咽喉。
肺叶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经脉里几乎干涸的灵力被强行榨出一丝极微的纯净本源。那一抹本源带着互斥乱码,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刺入了项圈底层的阵纹接口。
这种微操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经脉欲裂的虚弱下,无异于拿生锈的锯条一点点刮擦脑髓。
李长生眼角一抽,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腥血。
“咔。”
急促的蜂鸣声像被掐断脖颈的活物,戛然而止。
那足以把两人炸碎的红光,在爆开的前一瞬,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项圈的高维起爆逻辑,被两股互斥的代码生生卡死在一个死结里。
沉重的玄铁锁扣自动弹开。
萧晚霜只觉得脖子上一轻,那个压着她命脉的重物顺着锁骨滑落。
李长生眼疾手快地接住项圈,随手将其摁进身后一滩机油与水洼混杂的淤泥里,隔绝了最后一点微波。
他盯着萧晚霜,竖起一根沾血的食指,贴在唇边。
噤声。
萧晚霜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抠挖脖颈的姿势。空荡荡的触感让她忘记了呼吸。
在这个把凡人当探雷耗材的阵地里,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居然冒着暴露的危险,没有挥刀灭口,而是拆了她的催命锁。
外面,供奉结阵的战靴声再次碾压过来。铁壁包围圈正在缩小。
萧晚霜没有转身逃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牙齿的打颤。恐惧退潮后,往日卑微求生时积累的记忆浮现出来。
“他们穿的是暗金重甲。”萧晚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结的是铁壁阵法。我以前在底层的符文工坊做过苦工,维护过那种阵盘。”
李长生靠在舱壁上,默默看着她。
“这种阵法能完美分摊伤害,看似没有死角。但是……”萧晚霜咬着发白的嘴唇,“重甲对供奉的灵力负荷极大。每流转一个大周天,阵法回路上必须进行一次灵压释放。停顿三息。”
“在左侧副甲和右腿胫骨的灵力连结处,会产生一个波段断层。”她死死盯着李长生的眼睛,“零点三息的死角。”
零点三息。
李长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在平时不过是一眨眼的瞬间,但在高阶生死的微操里,这就是送上门的钥匙。看似铁板一块的重甲,其实千疮百孔。
他眼底沉寂的窃天乱码再次强行启动。
两行血水直接从李长生眼角淌下。透支的极限压迫让他的视线一度模糊,但他撑开眼皮,穿透面前这块铁板,看向外围。
视野中,三名并排推进的高阶供奉被剥离成了半透明的灵力线。
厚重的黄色光晕在他们体表如水波般流转,互相交织。
一息。二息。三息。
在灵压运转到极致的瞬间,黄色光晕顺着重甲向右腿胫骨倒灌。就在这一瞬,流转的回路上,闪过一丝极微的马赛克虚影。
通讯物理停滞断层。
李长生闭上眼,切断窃天视野,任由眼角的血迹滑落。
反杀的拼图,在这一刻拼齐了。
“去废墟外围,找冷凝管的死角躲起来。”李长生反手将那把卷刃的短刀塞进萧晚霜手里,声音沙哑,“既然他们不拿你当人,就用人的眼睛看他们死。”
同一时间,无妄城,暗网深处金蟾窟。
一阵低频的物理震荡顺着地脉传导过来,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铁浮生布满血丝的独眼一缩,后背被冷汗浸透。
那是防线遭受重火力轰击的物理反馈。
“他们撑不住了!”铁浮生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抓着交易台。他押上了破浪会上下所有人的命元,如果对岸那个据点被抹平,商盟回过头来,只需动动手指,他就会成为炮灰。
退意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我不跟了!撤资!把所有的契约给我退出来!”他冲着光幕吼道,伸手去砸结界。
“晚了。”
王富贵的声音从扩音法阵里传出,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决绝。
啪。
一张泛着幽光的残卷,被狠狠拍在交易法阵中央。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流水,全是商盟西区金库被掏空的痕迹。
“纪忘川连前线供奉的抚恤金都拿不出来。高层正在抽资跑路。”王富贵一字一顿,顺手将这则伪造了细节的假消息,连同假账,直接扔进了暗网最底层的借贷黑市。
信息抛出的瞬间,整个暗网的金融算盘陷入了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反扑。无数代表着香火契约的牌位在暗网中闪烁,散修们的愤怒化作实质的波纹冲击着阵法。
“你现在退,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被抓去填财务窟窿。”王富贵看着光幕对面的铁浮生,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铁浮生看着翻滚的暗网数据,眼底的恐惧转变成了疯魔。
退是死,进,或许能从那具庞大的尸体上撕下一块肉。
“砸!”铁浮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脚踹翻了案台,仰天嘶吼,“给老子砸开商盟的兑付大门!把所有借条都抛出去!跟他们拼了!”
挤兑的引信,在这一刻同步点燃。
残骸迷宫深处。
战靴声已经压到了夹缝边缘,铁片被踩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晚霜握着那把带缺口的短刃,手背青筋暴起。她没有发出声音,猫着腰,顺着残骸底部的排风管道,无声无息地向外围死角逃离。
李长生没有看她。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舱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经脉里传来撕裂的钝痛。但他眼底的冷光,却足以刺穿这片废墟的黑暗。
铁壁阵列,三息死角。
李长生握紧双手,拖着这具几乎油尽灯枯的躯壳,悄无声息地隐入下一片废墟的阴影里。
他将目标,锁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重甲精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