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机械轰鸣停歇了半息。

紧接着,头顶那片被重型飞舟阴影遮蔽的死寂中,接连亮起七八个刺目的充能光晕。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炸响,只有一种仿佛粗糙砂纸在颅骨上用力摩擦的撕裂音。

公良桀先锋舰队的常规火力覆盖,顺着重力的方向倾泻而下。

据点最外层的防御光幕瞬间剧烈凹陷。光幕表面原本平滑的青色流光,在接触到高维灵压波段的刹那,就像被煮沸的泥浆一样翻滚出密集的扭曲气泡。

李长生死死按在中枢石台上,脸色透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败。刚用纯净本源强行镇压地脉逆流后,他的气海正处于干涸崩裂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窃天体视野中,那些砸在光幕上的火力并非光柱,而是一团团排列紧密、带着绝对物理碾压意图的进攻乱码。

“扛不住直击的。”

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微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石台表面那一层微缩的残阵回路中快速拨弄。

他没有硬抗。指尖精准地挑断了两根代表“反弹”的表层灵力逻辑线,将光幕的受力点向内切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斜角。

高维火力波段顺着这个倾斜的豁口滑入地下。

那里是李长生提前埋设的规则死锁。那些互相排斥、一旦接触就会导致底层逻辑崩溃的乱码,就像饥饿的绞肉机,将导入地下的庞大火力生吞,强行压在极狭窄的物理断层里蓄能。

“满。”

李长生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涌上来的碎肉,手指猛地一弹。

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压缩到极致的灵气顺着原路倒灌而上。两道水缸粗细的幽蓝光柱冲破土层,精准地反卷向半空中正在低空盘旋两艘护卫艇。

护卫艇底部的悬浮阵盘在接触到这股诡异反冲波段的瞬间,防御回路直接当机。

“咔嚓”两声脆响,厚重的装甲被撕开,灵气炉超载熔断。两艘百丈长的飞舟冒着刺鼻的黑烟,像断了线的铁砣,斜斜地砸向远处的毒瘴林。

火力压制出现了短暂的断层。防守方稳住了半口气。

舰队主舰指挥舱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公良桀盯着面前瞬间碎裂的两块副舰控制玉牌,右边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着。他不仅损失了两艘护卫艇,更要命的是,头顶上方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

高空之上。

统帅纪忘川站在飞舟甲板最前端。高处的罡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低着头,缠满绷带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刀柄。

他根本不在乎那两艘坠毁的护卫艇,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他唯一关注的,是下方大阵在吞吐火力那一瞬间,暴露出的能量流转脉络。

“左侧偏移三分,下压两寸……”

纪忘川在心里默念。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测算机器,正借着下属受挫的时机,一点点剥开据点阵法的伪装,寻找李长生这套防御体系的承伤极限坐标。只要锁定那个点,主炮一轮洗地,一切就会结束。

公良桀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施压。如果不能迅速扫平外围障碍,他的人头就会被拿去填账。

“公良大人,底下的阵法有古怪,常规火力打不穿,我们需要再调集三艘重型……”旁边的副将刚想汇报新方案。

公良桀没有听他说完。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副将的脖颈,毫不犹豫地一折。

骨碎声在寂静的指挥舱里格外清脆。副将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公良桀伸手扯下对方腰间的兵符,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军官。

“所有飞舟暂停主炮充能,收回护盾算力。”

公良桀走到舱门边,看着下方闪烁的防御微光,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把敢死营提出来。用肉身去给我把底下的雷全蹚平。死光了,再上主炮。”

飞舟底层的重金属舱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音被缓缓拉开。

刺鼻的尿骚味、血腥味和极度恐惧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涌了出来。

萧晚霜赤着脚,被身后的铁戟用力戳在脊背上,跌跌撞撞地被挤到了倾斜的卸货跳板边缘。

她的脖子上扣着一个沉重的黑色铁环——催命项圈。铁环内侧已经磨破了她的皮肤,一滴滴冷汗混着血水流进锁骨。项圈表面的微型阵纹正以一种平缓的频率闪烁着红光。

“下去!往前走!”督战队修士挥舞着带刺的灵鞭,抽打在拥挤的凡人奴隶群中。

谁敢后退一步,或者停滞超过三息,脖子上的红光就会瞬间暴走。

“砰!”

就在萧晚霜左前方,一个断了半条腿的奴隶没能跟上队伍的节奏。项圈直接引爆。没有火光,只有极度残忍的空间切割。那人的脑袋连同半截脖子瞬间变成了一团均匀的血雾,溅了萧晚霜半张脸。

她没有尖叫。

巨大的恐惧已经让她的声带彻底僵缩。她的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枯枝,但身体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大部队机械地踩着焦土往前挪。

最前排的十几个奴隶已经被逼到了据点杀阵的边缘。

脚刚迈过那道看似平静的土沟,地下的阵纹瞬间亮起。几道无形的风刃毫无死角地切过,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十几个人就被绞成了散碎的肉块。

死无全尸的惨状让后排的奴隶爆发出了极其绝望的哭喊声。

但督战队的兵器还在往前捅。往前是绞肉机,往后是被炸碎头颅。

萧晚霜咬碎了嘴唇。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她强行逼迫自己睁大被血水糊住的眼睛。她的视线在前面满地的残肢中断扫视,死死盯着阵法启动后,那些交错闪烁的微光间隙。那是底层人被逼到绝路时,仅存的最后一点求生本能。

凄厉的绝望哭喊声,透过地下土层和阵纹的共振,像无数把生锈的锉刀,一点点刮擦着据点内部的石壁。

这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个活人濒死前爆发的极度怨气,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和心理威压。

凤舞瑶半跪在墙角,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全无血色。

她手臂和脖颈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乱窜。那是她的伴生蛊。这些南疆最狠毒的虫子,此刻对外围高密度的死亡灵压和密集火力产生了本能的畏惧,正试图从宿主体内撕开皮肉逃离。

“废物。”

凤舞瑶冷冷地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抽出短刀,一刀划开自己左手手腕。

紫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她没有止血,而是面无表情地将滴血的手腕贴在墙壁上那些崩裂的物理缝隙处。她用最粗暴的自残方式,强行以血肉饲喂那些恐惧的蛊虫,逼迫它们堵住防御圈内部最后一层物理薄弱点。

“商盟在用凡人填线。”柳若曦靠在另一根石柱上,药气耗尽的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阵盘上外围边缘那密密麻麻、正迅速熄灭的红色光点。

那些都是正在被屠杀的活体生命。

李长生没有看柳若曦,也没有看向外面。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锁在眼前的阵法中枢上。代表敢死营奴隶的微光在一片片消失,商盟正在用凡人的命,一点点磨耗大阵外围用来反伤的灵力储备。

他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停下外围杀阵,或者露出一丝仁慈开启防御通道,公良桀的大军和重炮就会顺着这道口子立刻碾压进来,把所有人撕成碎片。

面对这种毫不掩饰的人肉探雷战术,李长生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凡尘的温度也彻底冻结。

“想要雷区是吧。”

李长生沙哑地开口,双手十指猛地插入石台表面那些代表阵法走向的乱码中。

他不仅没有减弱杀阵,反而利用窃天体的绝对权限,粗暴地切断了外围所有用于驱逐、迷幻的次级阵纹。

所有仅存的灵力被他强行剥离出来,像拧毛巾一样,被极度压缩、汇聚,全部灌注进了据点承重柱附近的几个核心物理节点中。

规则死锁被彻底实质化。

原本大面积覆盖的杀阵,被收缩成了一张极其残酷、密度高到令人发指的绞肉网。

窃天体视野中,这种极端的物理节点集中,导致阵纹分布出现了明显的空间断层。几处未能被阵纹覆盖的夹角,形成了一片极微弱的微波盲区,不再反弹任何光影。

李长生注意到了这个物理漏洞,但他没有停手。在绝对的资源匮乏下,这是换取对前排破阵者最大杀伤力的唯一代价。

地面上。

随着李长生阵法的收缩,前方几十米的空地突然失去了光芒,仿佛杀机已经耗尽。

督战队见状,立刻加大了驱赶的力度。

“阵法空了!冲过去!”

萧晚霜被人群裹挟着,被迫加快了脚步。她的脚掌踩在尚带余温的残肢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被推向那片看似平静的黑暗。

绝望的哭喊声越发凄厉,这场毫无底线的屠杀与绞肉战,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