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重力越来越沉,像一块无形的生铁压在脊椎上。

悬浮在半空的灰尘彻底凝固。天道眼机械般的聚焦微波,正以金玉坊废墟为圆心,一寸寸向外犁地。那种被高维存在死死盯住的物理压迫感,让人的血液流速都开始变缓。

“发信号。”

李长生声音不大,顺势将气若游丝的阮轻丝换到了左臂,右手虚扣住腰间的短刀残片。

王富贵趴在酸臭的泥洼里,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特制的传音母钱,大拇指对准背面的阵纹死死摁了下去。

嗡。

微弱的波动顺着地表的阴影传了出去。

数里之外,贫民窟的烂巷子里。七八个商盟残兵还在为抢夺那些散落在地的凭证互砍,刀刀见血,断肢和脏器铺了一地。

就在母钱被激活的瞬间,那些被残兵死死攥在手里的高息借条表面,防伪金印突兀地扭曲起来。

躲在更远处废弃水塔上的凤舞瑶,猛地睁开眼。

她咬破食指,凌空画出一道极其繁复的血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些纸质凭证寸寸碎裂,无数斑斓的微小毒蛊从中孵化而出。它们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由纯净本源炸断跨维血线后留下的因果余烬味道。对于毒蛊来说,这高维规则互斥产生的残渣,是无法抗拒的食物。

蛊群如狂风卷落叶般涌向半空,疯狂吞噬着空气里肉眼难辨的暗红色血气。

而此时,天道眼的扫视光柱已经扫到了这片街区上方。

凤舞瑶经脉剧痛,喉咙里压着一口逆血。她双手十指飞速结印,强行改变了毒蛊啃噬时散发的灵力波段,将其死死嵌合进周围几个早已破损的聚灵阵残骸中。

咔。

天穹极高处,沉闷的机械咬合声顿了一下。

微波扫视滤过了这片区域。在它那死板的底层逻辑判定里,这只是一次底层散修乱接灵力管道,导致次级阵法超载起火的普通事故。

没有任何异端本源气息。

聚焦光柱移向了另一边。

但危机并未结束。吞噬了高维因果余烬的毒蛊,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维度的能量。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细微爆裂声在半空连成一片。毒蛊集体自燃,斑斓的毒火顺着商盟铺设在贫民窟地下的收租因果线,一路往下逆冲。

轰——

两百丈外,一处由商盟外围帮派把守的微型气运库,被毒火直接引爆。

那里堆积着上万底层散修上贡的劣质香火珠。爆炸掀起的黑红色烟柱冲天而起,刺鼻的恶臭瞬间覆盖了方圆几条街。

“着火了!商盟的库房炸了!”

街面上的散修和流民本就处于极度的恐慌中,这声巨响成了彻底压垮秩序的稻草。抢夺、踩踏、毫无目的的术法乱轰,让外围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爆炸切断了商盟在这片区域的最后一丝微观监控。现场的天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界中,那些密密麻麻锁定在他们周围的红色探针光点,随着气运库的升天,成片熄灭。

“撤。”

他没有半分停留,单手拎着阮轻丝,一脚踹开旁边半掩的下水道铁栅栏。王富贵抱着裤裆连滚带爬地跟上。

几人的身影顺着恶臭的地下排污网,钻进了没有光线的深处。

半个时辰后。

无妄城极深处,一处废弃的防空地堡。

霉味混合着长年不见天日的潮气。厚重的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长生侧身挤了进来,把阮轻丝平放在一张残破的石案上。

一直等在阴影里的柳若曦快步上前。

她低头一看,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阮轻丝原本丰润的皮肉此刻干瘪如枯木,眉心那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散发死气的黑水。因为强行斩断神魂链接,她的修为就像破了个大洞的水缸,已经漏到了底。

“命元快干了。”柳若曦没有问多余的废话。

她强压下自己经脉里因为先前逆冲结界留下的隐痛,双手交叠在阮轻丝胸前。万物化生诀被她催动到极致,一缕纯净至极、不掺杂任何香火毒素的青色药气,从她掌心溢出。

药气化作数十根细密的丝线,顺着阮轻丝崩裂的心脉硬生生扎了进去,像一张网,兜住了她最后一点正在溃散的生机。

柳若曦身形晃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双手始终没有离开寸分,直到阮轻丝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

地堡角落,曲伶儿安静地站着。

她没有去看石案上的抢救,而是颤抖着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右侧颈动脉。

那里原本烙印着一枚暗红色的因果债阵纹。那是商盟套在她这种底层向导脖子上的锁链。只要她还在喘气,这枚印记就会源源不断地抽走她的气运。

但现在,金玉坊的总枢大阵被卡死了,外围供应能量的气运库也炸成了废墟。

印记失去了源头。

曲伶儿感觉脖子上一阵温热。那枚深入皮肉的阵纹,正像干枯的泥壳一样,边缘翻卷,碎裂,最后化作一小撮红色的灰烬,顺着她的锁骨簌簌落下。

没了。

那种时刻被人攥着心脏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李长生走到她面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三枚中品灵石,抛在旁边的木桌上。“向导费。这地方安全,你可以从后门的暗河离开无妄城。”

曲伶儿看了一眼那些散发着幽光的灵石,没有拿。

她后退了半步,看着李长生,突然并拢食指与中指,对着自己的气海穴狠狠戳了下去。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气机爆裂声。曲伶儿猛地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口鲜血。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灵界阶微末修为,被她自己废得干干净净。

李长生眼眸微眯,没有阻止。

“带着修为出去,灵力流转,总会被天庭或者商盟的因果线重新盯上。”曲伶儿大口喘着气,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她伸手扯下外面那件满是破洞的修士外袍,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内衣。接着,她从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木质小牌。

“这护身符是我娘以前在凡人庙里求的,不值钱,也没灵气,更沾不上半点天道的因果。”曲伶儿将护身符放在灵石旁边,推向李长生。

“我回凡人界了。当个短命的普通人,好过在这里当被神明随时拔毛的牲口。”

她推开地堡后侧的暗门,听着外面地下暗河奔涌的水声,没有回头,一步跨进了没有灵气的黑暗中。

地堡里安静下来。

旧的枷锁在崩塌的废墟中化为飞灰,底层凡人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干净利落地剥离了神明的烙印。

暗门重新闭严,水声被隔绝在外。

李长生拉过一把生锈的铁椅,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阮轻丝,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角闭目调息、气息虚弱的柳若曦。刚才那种在死亡边缘走钢丝的极端紧绷感,直到这一刻才稍稍有了些许实感。

经脉深处,过度使用纯净本源带来的反噬痛楚,像细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但他只是按了按太阳穴,将窃取到商盟命脉的短暂松弛感死死压了下去。

商盟高层底牌被抽,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比之前狂暴十倍。现在还不到闭眼的时候。

“东西。”李长生手指在满是铁锈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富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蹲在地上,双手哆嗦着把那个沾满酸臭淤泥的玉匣从怀里拿了出来。

锁扣早就被震断了。

王富贵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玉质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卷非金非玉的羊皮纸。上面没有任何禁制,只有密密麻麻、用特殊墨水写下的账目。这就是万界商盟这百年来,向天庭瞒报的所有香火流转空洞,是商清影用来平账填坑的命脉。

地堡里昏暗的阵法微光打在密卷上。

王富贵两百多斤的肉山蹲在地上,将密卷一点点摊开。他死死盯着那上面足以撕裂整个无妄城经济体系的骇人数字,呼吸越来越重。

“老天爷……”

他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指尖因为压抑不住的亢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