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边缘的废弃矿渣堆旁,散发着陈年烂铁和下水道的馊臭。王富贵趴在泥地里,胖手刚在半空攥住那只飞来的玉匣,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眉心就像被楔进了一根烧红的倒刺铁钉。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

一根只有在乱码视界中才能看清的暗红色血线,无视了巷子周围的三层隐匿阵法,无视了他贴身穿的金丝软甲,直接贯穿虚空,死死扎进了他的神台。

痛。

王富贵两百多斤的肉山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闷哼。他的眼白瞬间布满血丝,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玉匣吧嗒一声掉在脚下的酸臭水洼里。

这是纪忘川的跨维血线。燃烧精血祭出的高阶追踪法术,只要锁定,就会像水蛭一样顺着因果线把猎物的神魂往回拽。

王富贵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正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向后撕扯,后脑勺的头皮寸寸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刚从金玉坊外围溃退下来的商盟残兵,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那边有个胖子!他手里刚才掉了个匣子!”

“坊里刚降了抽髓死令,亏空填不上咱们都得死。不管他是什么人,扒光了找值钱的顶账!”带头的残兵双眼通红,像饿极了的野狗,一步步逼近。

金玉坊外围的另一条暗巷。李长生单手拎着重伤昏迷的阮轻丝,脚下踩着废墟的阴影,无声快速移动。

他的窃天视界里,原本昏暗的世界此刻交织着无数发光的线条。其中最刺眼的一条,是一条充满恶臭香火气息的暗红数据链。它从核心废墟的深处延伸出来,跨越了几里地的物理距离,另一头精准地咬住了王富贵所在的坐标。

“用因果线拉人。”李长生看着那条正在快速收紧的红线,眼神古井无波。

高阶追踪血线是浓缩的污染天道造物,它能无视常规物理防御,强行建立神魂连接。常规修士遇到这种情况,只能硬生生斩断自己的一半神魂来断尾求生,就像阮轻丝刚才做的那样。

但李长生有更暴力的解法。

他停住脚步,将阮轻丝靠在墙角,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指尖,一滴没有任何杂色的微光静静悬浮。那是从他体内挤出的一丝纯净本源。

在这个被变异香火腌入味的世界里,纯净本源就像是落进火药桶里的火星,是天道规则最排斥、最无法兼容的剧毒炸药。

李长生屈起食指,对着虚空里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暗红血线,轻轻一弹。

没有声势浩大的光影,也没有术法碰撞的轰鸣。

那滴纯净微光接触到血线的瞬间,直接融入了进去。纯净与污染的规则互斥,在接触面上瞬间产生了一场无声的逻辑爆裂。

代表纯净的白色火焰,没有向外扩散,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顺着那条红色的管子,疯狂向源头逆冲而去。

金玉坊核心废墟。

纪忘川半跪在崩塌的玄铁矿渣上,浑身沾满黑血。他闭着眼,单手结印,强行维持着精血燃烧的频率。

他的感知正顺着跨维血线,一点点勒紧那个胖子的脖子。

最多再要三息,他就能强行抹除对方的神识,把那个装有核心密卷的玉匣顺着因果坐标挪移回来。

但就在第二息的开头,他脑子里的因果感知突然卡壳了。

原本阴冷黏稠的血线那头,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纯粹到让他灵魂感到恐惧的陌生规则。这股力量与他体内的香火因果格格不入,就像是冰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法术,这是直接顺着网线塞过来的炸药!

纪忘川眼角肌肉猛地一抽。他想要切断术法,但规则互斥的速度远超他的神经反射。

顺着血线倒灌回来的白色虚焰,瞬间从虚空钻出,缠上了他的右手。

啪。

一声沉闷的异响。

没有气浪,没有爆炸。纪忘川的右手手腕以下,连同那把断裂的唐刀,在接触到虚焰的零点零一秒内,直接分解成了最细微的粉尘。

那是被两种互斥规则强行抹除后的物理湮灭。

直到手掌彻底消失,剧痛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大脑。

“啊——”纪忘川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嘶声,他死死捂住平滑如镜的断腕,整个人从矿渣堆上滚落下来。跨维血线彻底崩散,化作漫天恶臭的血雾。

他引以为傲的高阶因果术法,被对方用一种不讲理的方式直接炸断了源头。

失去理智的纪忘川摇晃着站起身,扯下残破的精英执法者外衣,露出布满黑色血管的胸膛。他左手猛地一探,掐住旁边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守卫。

“大人……饶……”

守卫的话没说完,纪忘川五指发力。守卫的身体像泄气的皮球般瞬间干瘪,一缕命元被纪忘川强行抽入体内。他试图用这新鲜的生机重新凝聚因果,去搜索那根崩断的血线残息。

一具干尸被扔开,他又抓住下一个。

连吸了三人,断腕处的血肉疯狂蠕动,却怎么也找不到半点残留的追踪线索。那股纯净的规则把所有的因果尾巴烧得干干净净。

追击线索,彻底断绝。

视线拉回暗网边缘。

王富贵脑子里的绞痛瞬间消失,紧绷的神经一松,他张嘴呕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神台里那根致命的钉子没了。

但他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面前那七八把带血的刀已经砍到了两步之内。

玉匣还躺在泥水里,距离他有半个身位。如果现在去捡,他背上至少得挨三刀。

王富贵没有后退。他忍着经脉里刀割般的刺痛,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抓出一大把印着商盟防伪金印的纸片。

“想要钱填命?这有金玉坊开出的高息无记名凭证!”

王富贵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手腕一抖,几十张凭证像雪片一样洋洋洒洒地抛向半空。

这是他之前准备用来做空市场散发的借条。每张凭证上,不仅盖着能兑换海量香火珠的假账印章,还在暗中篆刻了凤舞瑶的伴生毒蛊波段。

在这种随时会被抽髓填账的高压恐惧下,这些散发着诱人灵光的高额凭证,就是底层残兵眼里能买命的船票。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残兵刀锋一偏,本能地伸手去抓飘落的凭证:“老天!一万香火珠的面额!”

“滚开!那是老子的买命钱!”旁边一个刀疤脸红了眼,反手一刀劈在同伴的背上,伸手去抢。

贪婪瞬间压倒了理智。

七八个残兵在看到面额的瞬间,完全忘记了王富贵和地上的匣子,为争抢这飘在半空的活路,直接扭打在一起。术法和刀刃毫不留情地往自己人身上招呼,残肢和鲜血溅了一地。

借着这自相残杀换来的短暂盲区,王富贵像一个灵活的肉球,贴着地皮滚进战阵边缘。

他一把抢过泥水里的玉匣,塞进裤裆,连滚带爬地翻过半截矮墙。身形立刻融入了暗网边缘的特殊隐匿阵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界商盟,总控室。

高塔顶端的琉璃穹顶下,巨大的全息阵法屏幕正闪烁着红光。

商清影穿着华贵的紫金软甲,负手站在屏幕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渗出细微的血丝。

屏幕底端,代表金玉坊外围防线的绿色光点正在大面积熄灭。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

她死死盯着屏幕核心区。那里原本悬浮着一个明亮的金色光点——那是商盟核心假账密卷的专属因果印记。只要密卷还在商盟的掌控范围内,这个光点就会持续释放天道微波。

刚才,这个光点突然闪烁,先是脱离了内堂的物理防线,接着被一股粗暴的血气拉扯了两下。

然后,就在商清影的注视下,那个金色光点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完全脱离了商盟的高维网络监控。

“阮轻丝……”

商清影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起伏,但她手里握着的一枚传音晶石,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底牌被抽走,商盟的财务窟窿一旦暴露给天庭,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呼吸频率因为恐慌和暴怒而彻底错乱。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高傲算计的眸子里,只剩下赌徒输光一切后的歇斯底里。

“通知甲字营全线上线,解除所有杀伤力限制。”商清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下令,声音像是在咀嚼碎玻璃,“全面封锁无妄城所有黑市入口。发现任何形迹可疑者,不留活口,就地绞杀!”

啪。

那枚坚硬的传音晶石被她生生捏成粉末,顺着指缝洒落一地。

暗网边缘的废弃街巷深处。

王富贵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玉匣死死抱在怀里,他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折在了刚才那一瞬。

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李长生拖着人事不省的阮轻丝,从更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成了?”李长生扫了一眼那只沾泥的匣子,语气平静。

“差点成了死鬼。”王富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王八蛋的锁魂线太邪,你要是晚弄断半秒,我神台就被搅成豆腐脑了。”

李长生没接话。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高高的围墙,看向半空。

在这条暗巷的上方,刚才跨维血线被纯净本源炸断后留下的因果余烬,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形态缓慢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于头发烧焦的怪味。

这种反常的高维规则碰撞残留,在天道系统的广域扫描网里,就像是黑夜中升起的狼烟。

咔。

极高处的天穹之上,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周围空气里的重力,似乎在一瞬间变沉了。地上的灰尘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不再落下。

那种被几万只无机质眼睛同时锁定的微波扫视感,正以金玉坊外围为圆心,开始急速向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收束。

李长生瞳孔底部的乱码疯狂跳动,警报信息刷满了他的视界。

他看了一眼怀里濒死的内应,又看了一眼抱紧账本的王富贵。

天道眼的微波正在聚焦。

留给他们清场并彻底毁尸灭迹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