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长生没有看门缝里渗出的红光,低哑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波动。
窃天体的深渊气息瞬间内敛,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抹去的墨迹,贴着墙根的阴影彻底消失在阮轻丝的视野里。只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还停留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冰冷地提醒着她,那个掌握着她最后生机的男人,此刻正踩着她的影子。
阮轻丝咬着泛白的下唇,慢慢从地上撑起身。膝盖刚才磕在地毯下掩藏的阵盘边缘,此刻正隐隐作痛。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痛楚和心里残存的战栗强行咽了下去,伸手抹去脸颊上冷热交替的脂粉与汗水。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的恐惧已经被一种带着怨毒的冷厉所取代。
她走到被碾碎的博山炉旁,双手拨开降香残渣,露出了底部的玄铁凹槽。接着,她从袖口抽出一枚最高鉴定师的特权密钥,狠狠按了进去。
咔哒。
机括咬合的闷响传来,沉重的地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下行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防腐药剂味。
甬道极长,两壁嵌着微弱的长明石。阮轻丝走在前面,靴跟踩在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回音。李长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阮轻丝能感觉到,随着不断深入地下,那种被高维存在审视的冰冷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刺骨。头顶上方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金玉坊中层区域正在发生的踩踏与混乱。
甬道尽头,一扇刻满繁复因果阵纹的玄铁闸门横在眼前。
门前站着四名披甲守卫,手里的长枪尖端因为灵力过载而微微震颤。他们脸色惨白,显然也被外界失控的挤兑潮吓破了胆。
“站住!”领头的守卫队长猛地跨出一步,长枪交叉,挡住了去路。“外围已经全面暴乱,坊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底层档案库!阮掌柜,得罪了!”
阮轻丝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拨弄着袖口里那把残损的骨瓷算盘,冷冷地看着他。
“瞎了你的狗眼。”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平日里谈生意的慵懒,但那种长期颐指气使的刻薄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外面出了多大的篓子,你当我不清楚?商坊主正在总控室等我的最高权限去平账。耽误了时辰,填坑的殉葬名单上,第一个就写你的名字。滚开!”
守卫队长喉结滚了一下,握枪的手更紧了。外围都在疯传资金链断崖式归零,高层要拿底层抽血填坑。阮轻丝搬出商清影和账簿,精准踩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慌。
“可……可是上面的死令……”
“上面的死令是给耗材下的,不是给我下的。”阮轻丝没有等他说完,直接往前逼近了一步,靴底踩在玄铁地面上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带着理直气壮的压迫感。“开门。你想死,别拉着我一起死。”
队长被这股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阮轻丝那件昂贵的紫金旗袍,终究不敢去赌自己这个底层的命和核心掌柜哪个更硬。
“开……开闸。”他咬着牙,冲后面挥了挥手。
轧——
沉重的玄铁闸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就在门缝足够一人通行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阴风贴着队长的耳廓溜了进去。队长打了个寒颤,只以为是地底常年不见天日的寒气。
阮轻丝冷哼了一声,提步跨入门内。
闸门在身后重新重重闭合。
片刻后。
甬道上方,一段用来排放浊气的废弃通风隔栅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瘦小的黑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像只老鼠一样贴在墙壁上。
白景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次级监听阵盘。阵盘上的指针正微微跳动,锁定着前方未散的因果乱码残留。
“臭婊子,平时装得高高在上,还不是在关键时候想来偷底账?”他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浑浊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凶光。
凭借着次级鉴定师的备用权限,他硬生生从外围的混乱里挤了进来。静室那边的窃听线虽然断了,但他抓住了那丝异常的波段。只要能在这里抓到阮轻丝转移账目、通敌的现行,这笔天大的功劳,足够他在这吃人的商盟里换一张免死金牌,甚至直接顶替那女人的位置。
白景仇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借着视觉死角,远远地吊在了后面。
同一时刻,数百尺上方的总控室内。
商清影站在巨大的水镜前,镜面上的赤红数字已经不再是下跌,而是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死灰乱码。
“坊主,顶不住了!底下四条通道全被要账的散修堵死了,他们在砸门!”一个执事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额头上全是血,连传音玉简都捏碎了。
商清影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看着水镜。那些数字曾是她在这个位置上引以为傲的业绩,现在却成了催命的绞索。申屠枭引爆的窟窿太大了,大到把整个金玉坊卖了都填不上。
“封死所有通道口。”她吐出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什么?坊主,下面还有几百个中层管事和护卫……”
“我说,封死。”商清影猛地转身,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像看死物一样盯着执事。“降下断龙闸,启动抽髓大阵。”
她抬起手,将沾着鲜血的最高权限玉符按在了控制台上。
“把金玉坊所有的管事、护卫,全部就地划为废弃耗材。大阵一落,他们的命元和骨髓,全部抽干去填账。数字不平,谁都别想活。”
轰——!
随着玉符按下,整个地下结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档案库最深处。
这里没有一扇窗,只有四面刻满高阶防卫阵纹的冰冷墙壁。正中央的黑曜石台面上,静静放置着一个方形玉匣。
阮轻丝刚走到玉匣前,脚步猛地顿住。
“里面就是底账密卷。”她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空无一人的空气说道,“但匣子上连着总部的自毁机制,一旦用外力强拆,里面的东西会瞬间焚毁。”
李长生隐在暗处,窃天体的视野中,玉匣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猩红的乱码,像是一个个跳动的毒疮,直接连通着商盟最底层的因果网。
阮轻丝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将那把残损的骨瓷算盘贴在了玉匣边缘的阵眼上。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算珠上。代表她自身神魂链接的那几颗人骨算珠,被她强行推到了最顶端。
咔、咔。
算盘边缘裂开细小的缝隙,高压过载让她的经脉一阵剧烈的抽痛,脸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她在用自己的命元强行承接玉匣的反噬波段,为接下来切断死锁铺路。
就在防卫阵纹开始松动的这一刹那。
头顶突然传来极其沉闷的轰鸣。不是地壳的震动,而是某种高维规则的强行挤压。
原本坚不可摧的玄铁穹顶,像被血水浸透的纸一样,渗出了大片大片猩红的光斑。档案库那扇刚刚闭合的重型大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边缘的门缝被凭空生出的暗红铁水彻底焊死,化作一个绝对密封的铁笼。
阮轻丝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阵法过载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红光照在她的脸上,像给她盖了一层死气沉沉的裹尸布。
“大阵一旦落下,我们在她眼里便不再是人,是耗材。”
阮轻丝的嗓音剧烈地发着颤,指尖死死抠着算盘的边缘,连骨刺扎进了掌心都没发觉。声音里的战栗根本掩饰不住,那是对这个她曾引以为傲的吃人体制,彻底绝望的恐惧。
那片血色阵纹彻底闭合,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缓缓张开猩红的食道,将整个地下区域一口吞没。
空气中的灵气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拖拽感。血管里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毛孔外渗出,强悍的高维吸力疯狂剥离着阵内一切活物的生机。
绝命倒计时,开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