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嘶嚎声,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死命刮擦。

泥坑里,屠百川那只仅剩的右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脸颊。灰白的皮肉被他自己生生扯下几条,露出底下正疯狂跳动的紫黑血管。纯净本源像一把火,烧穿了绝灵丹的药力结晶,百年来积压的旧伤、毒素,连同被强行抹杀的痛觉神经,在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在黑红色的毒水里疯狂翻滚。断裂的左臂骨茬随着他的扭动,不断在泥地里刮擦,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

绝灵血界失去了底层逻辑的支撑,开始崩塌。

四周那浓稠如铁的毒雾,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发出刺耳的气流漏气声。原本坚不可摧的空间死锁,出现了一丝松动。

李长生没有去看地上打滚的人。

他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涌血,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借着毒雾裂开的那一瞬空档,他咬碎嘴里的血沫,硬生生压下经脉里的抽痛,脚跟在黑泥里重重一碾。

整个人像是一支折断的箭矢,反向扎进柳若曦那层摇摇欲坠的白色药气屏障里。

“走。”

他嗓子里只能挤出一个字。

没有去管经脉的伤势,他完好的右手一把攥住柳若曦的手腕,另一只滴血的胳膊将曲伶儿往前猛地一拽。

血界的裂隙只有不到半丈宽,边缘的红雾还在试图合拢。

三人几乎是跌撞着从那道夹缝里挤了出去。残存的毒雾擦过李长生的后背,把粗布衣服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冲出结界,外界浑浊但冰冷的空气瞬间灌进肺里。

曲伶儿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废铁片上。但她常年混迹底层的本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就在她摔倒的瞬间,余光瞥见头顶上方几道红色的探针光束正因为血界的崩溃而疯狂闪烁,即将重新覆盖这片区域。

她没有爬起来,而是借着摔倒的惯性,手腕极快地一翻。

那块早在盲区外围就被她藏进袖口的商盟暗卡废板,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左后方一片锈死的金属垃圾堆掷了出去。

咔哒。

废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一根废弃的引力柱底座上。由于撞击,废板内部残留的微弱阵纹波段瞬间被激活,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周遭的金属垃圾堆被这股伪造的引力波动猛地一扯,轰隆隆地塌下半边。

半空中那些疯狂乱扫的暗红探针,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死死锁定了垃圾坍塌的区域。盲区左侧,几只正在啃食腐肉的独眼畸变鼠被巨大的动静惊散,慌不择路地钻进地缝。

趁着这个不到两息的监控真空期,李长生拖着两人,彻底滚进了右侧一堵厚重的灰岩高墙后。

盲区深处,泥坑。

屠百川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残破风箱般的喘息。他的指甲已经完全断裂,十指血肉模糊地插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雨滴落了下来。

很冷,砸在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刺痛。

屠百川眼珠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空。他感觉到了冷,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呼吸时肺部的酸涩。

这些属于“人”的知觉,他已经一百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就在这时,他的识海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叮——

一种冰冷、黏腻、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因果波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凿进他的天灵盖。

“零号。”

商清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物件。“血界波段异常脱离。异端是否已抹杀?汇报状态。”

屠百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

脖颈后方,那两根残留的输液管接口处,一股刻在骨髓里的奴役法阵开始微微发烫。这是商盟总部的质询,一旦他的心跳、灵力波动出现任何“非战斗损伤”的反常,或是迟疑半息,高空的因果探针就会降下天罚,把他连同这片泥坑一起气化。

痛觉在这一刻被拉扯到了极致。

但在这极致的痛楚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渴望。

自由。

他不想再吃那灰黑色的药丸了,不想再变成那具没有温度的烂肉。他想死在雨里,而不是死在炼丹炉的废渣堆中。

屠百川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因为剧痛而涌起的血沫,动用了那具被训练了一百年的躯体残存的最后一点肌肉记忆。

他狠狠一咬。

牙齿咬穿了舌尖,鲜血混着泥水咽回肚里。

一股纯正的死气混合着他伪造出的本源溃散波动,顺着识海中的因果锁链反冲了回去。

“目标……动用高阶空间符……遁逃。”

他的声音在识海里嘶哑、断续,完美地模拟着一个因绝灵丹反噬而濒死的耗材状态。

“截杀失败……属下……重创……”

波段传回。

识海里那股冰冷的威压停滞了半息。紧接着,高维视界的锁定毫无留恋地从他身上抽离,连一句多余的问询都没有,像丢弃一件彻底报废的工具。

屠百川瘫软在泥水里。

雨越下越大。他睁着那双恢复了一丝人气的眼,看着李长生三人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帮你守住活人的秘密,你替我葬了这吃人的商盟。”

泥水倒灌进他的嘴里,但他却笑了。笑得满脸血污,肌肉抽搐,但那是属于人的笑。

金玉坊内堂边缘,灰岩高墙后。

李长生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上,身体顺着墙壁一点点滑下,最后跌坐在积水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左肩的血洞里都会挤出一丝黑红色的血泡。

柳若曦半跪在他身侧,手指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浸了药液的纱布,想去按住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

李长生抬起右手,挡开了她的手。

“不用废力气了。”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砂纸打磨金属般的冷硬。“这是物理穿刺加绝灵界毒素,普通的药气封不住。强行封脉,只会把毒素往心脉里逼。”

柳若曦的手停在半空,眼眶微红,嘴唇用力抿紧。她没有反驳,因为她清楚李长生说的是事实。

曲伶儿缩在角落里,看着李长生那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现在在哪?”李长生抬头,看向高墙上方那一层淡淡的金碧色琉璃瓦。

“金玉坊内堂外围的死角。”曲伶儿赶紧回答,声音还有些发抖,“再往前走半里,就是内堂的总枢防线。那里的判定代码不认死气,只认灵魂。”

李长生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盯着那片金碧辉煌的瓦顶,眼底没有一丝退缩的波动,只有那种熟悉的、极其理智的算计。

“接下来的路,你们走不了。”

他转头看向柳若曦,“你留在这里,用药气把你们两人的灵力波动彻底盖死。不管里面出了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你现在的状态,连捏一个避尘诀都会引起经脉逆流。”柳若曦急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颤音,“你要一个人去闯阮轻丝的静室?”

“死不了。”李长生打断了她。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抚的话语。只是随手扯下自己粗布衣襟上还算干净的一条布带,草草将左肩的伤口胡乱勒紧。

血迹很快透出了布带,滴在青石板上。

李长生从怀里摸出曲伶儿之前给的那份高阶门禁情报,指尖在上面粗略一划,确认了最后几个阵眼坐标。

随后,他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两人,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通往金玉坊内堂的狭长阴影里。

同一时间。

金玉坊内堂,绝密静室。

室内的博山炉里,正燃着一缕极细的降香。白色的烟气在半空中缓慢缭绕,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靡靡之音。

阮轻丝穿着一身紫金色的修身旗袍,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

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把边缘还沾着暗色血迹的骨瓷算盘。

咔哒。

一枚由高阶修士指骨打磨成的算珠,突然毫无征兆地在算盘轨道上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微弱的骨骼摩擦声。

阮轻丝转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那双描着细长眼线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越过香炉,落向静室那扇紧闭的玄铁重门。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身。只是手腕微微一压,留着长指甲的食指在软榻边缘一块并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扣了下去。

地底深处,几块隐藏极深的顶级灵石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高阶绞杀阵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因果大网,贴着静室的地砖和墙壁,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