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颈侧的肌肉猛地一根根鼓起,硬生生把头颅往下压了半寸。
那截带着死寂力量的拳骨擦着他的头皮刮过,带起一溜火辣辣的刺痛。身后那座废金属山被这一拳的余波扫中,半人高的铁皮箱像纸糊一样凹陷、崩飞,砸在黑泥里溅起半天高的毒液。
没有退,也不能退。
李长生那只砸在屠百川胸口的右手连撤都没撤,五指瞬间如铁钩般内扣。指尖处,一缕幽黑的乱码像淬毒的剔骨刀,狠狠切进对方坚如朽木的皮肉里。
“哧啦”一声闷响。
屠百川胸口一大块灰白色的皮肉连带紫黑的血管被生生扯下,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异化胸骨直接暴露在毒雾里。
然而,没有血喷出来。也没有任何痛楚的反射。
屠百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那个落空的左臂,顺势在半空中扭出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到的畸形角度,手肘像一柄重锤,反向砸向李长生的后颈。
“疯狗。”
李长生吐出半口带血的唾沫,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游鱼一样贴着对方的腋下滑过。
两具完全不靠灵气护体的躯体,在绝灵血界这片充斥着腐蚀毒雾的方寸之地理,开始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绞杀。
李长生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纯粹的物理爆发。他精准地找寻着屠百川身上的关节节点——膝盖、手腕、肩胛。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废墟深处不断回荡。
他一脚踩碎了屠百川的左膝盖骨。
但屠百川只是身子一矮,完全不在乎断裂的骨茬在肉里反复摩擦,硬拖着一条废腿,像一台失控的绞肉机般继续前扑。
常规的破坏对这具兵器毫无意义。
绝灵丹彻底锁死了他的神经中枢,屏蔽了所有的痛觉与恐惧。他甚至放弃了所有防守,招招都是以伤换命的打法。李长生在他的肩头砸断了一根锁骨,代价是自己的肋部被屠百川的膝盖狠狠顶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长生的呼吸变重了。
空气里的绝灵毒雾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体内的灵气像一滩死水般沉寂。虽然柳若曦在后方拼死撑起了一层药气屏障,但在这片不断翻滚的黑红毒界里,他的体力正在被这台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疯狂消耗。
必须卸下他的行动力。
李长生眼底的冷光越来越盛。他借着屠百川又一次扑空的惯性,身形一晃,从侧面欺身上前。
双手如钳,死死扣住屠百川那条完好的左小臂。
没有任何试探,李长生将全身体重压上,借着转身的扭矩,双臂肌肉瞬间暴涨。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屠百川的左小臂被生生折断,森白的尺骨和桡骨刺破灰白的皮肉,带着暗红的碎肉暴露在空气中。手臂前半截像一块破布一样无力地耷拉下来。
废了一只手。
李长生刚想松口气的瞬间,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屠百川没有后退。
那张毫无表情的死人脸,第一次主动凑向了李长生。那双死寂的灰白色眼珠,死死盯着李长生的脖颈。
他没有去管自己断掉的手臂,而是借着李长生拧折他手臂的那股拉力,整个人顺势往前狠狠一压。
他把那根从自己左臂里刺出来的尖锐臂骨,当成了匕首。
“噗嗤!”
骨刺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李长生的左边肩胛骨。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同时向后砸去。李长生的后背重重撞在一块锈死的玄铁阵盘上,发出一声轰鸣。
那截带着屠百川体温和防腐药味的断骨,像钉子一样,穿透了李长生的血肉,死死卡在他的骨缝里。鲜血顺着肩头的粗布衣服瞬间涌了出来,将半边身子染得透红。
身法被彻底锁死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近战失误,而是屠百川刻意卖出的破绽。他用自己的一条手臂作为代价,将李长生引以为傲的身法死死焊在原地。
远处的药气屏障里,柳若曦看到这一幕,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丝变调的气音,但立刻被她死死咬住手背咽了下去。她知道,这时候任何声音,哪怕只是踩碎一块碎铁,都会让李长生分心。
“抓到……你了。”
屠百川那漏风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没有音调的嘶哑音节。
他的右掌已经高高举起,五根粗大的手指并拢如刀。绝灵界里的黑红毒气疯狂汇聚在他的指尖,瞄准的,正是李长生的心脏。
一击穿胸,死局。
但被钉死在阵盘上的李长生,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
左肩传来的剧痛像钢针一样扎进脑髓。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慢慢抬起头,迎着那只劈向心口的致命手刀。
“你就值一条手臂?”李长生带血的唾沫喷在屠百川脸上。
话音未落,他眉心处那一抹被强行压抑的窃天视界,再度在极度的痛苦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视线里的黑红毒雾瞬间褪色,化作漫天流转的残破规则。
他没有去推演外围的阵法,而是顺着那根刺进自己肩胛骨里的断骨,将因果线反向追踪了回去。
皮肉、骨骼、血管。
在这具冰冷死寂的躯壳深处,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异化心脏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紫色锁链。那就是绝灵丹的药物封锁逻辑,像一层无法击穿的生铁壳子,护着这具死士的核心。
然而,在紫黑锁链交汇的最深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随着心脏跳动而偶尔闪烁的裂隙。
屠百川的右掌已经劈到了李长生的胸前,劲风切开了衣襟,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血珠。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不闪不避,冒着心脏被绞碎的风险,利用两人贴身纠缠的绝对空档,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像一柄无声的短剑,笔直地插进了刚才他在屠百川胸口撕开的那个血洞里。
“呲——”
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坚硬的药物结晶。
李长生的经脉深处,那一丝被他死死藏在骨髓里的、纯净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深渊本源,顺着指尖,化作一根白色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那道唯一的裂隙。
纯净本源,修仙界最稀缺的战略筹码,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或者说,解药。
“没有痛觉的兵器,”李长生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灰白死眼,冷酷地理智地宣判,“最怕的是找回人心。”
“轰!”
一股完全有别于绝灵血界的狂暴波动,在屠百川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纯净本源入体,就像一瓢滚烫的烈火泼进了冰窖。绝灵丹那种极致压抑的毒性质变,在遇到这股纯粹到极点的本源力量时,瞬间产生了疯狂的逆向排斥。
底层药物封锁,碎了。
屠百川劈到李长生胸前一寸的右手,像被抽了筋一样,猛地顿住。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死死锁在一起的两人强行震开。
“嗤啦!”李长生强忍着肩骨撕裂的剧痛,顺着震退的力道,硬生生让那根骨刺从自己的肉里倒拔了出去。
黑血飙射。
李长生向后踉跄了两步,单膝重重跪在黑泥里。他捂着肩膀,喉咙一甜,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呕了出来,染黑了面前的废铁皮。
对面的屠百川,身体像一块破麻袋一样被震飞,砸进几丈外的一个腐臭泥坑里。
四周翻滚的黑红绝灵毒雾,开始出现剧烈的不规则扭曲。
泥坑里,屠百川正试图爬起来。
但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精准到可怕的机械感,而是充满了生涩的僵直。他那张惨白了上百年的脸上,灰死的气息正被一层病态的潮红迅速覆盖。
被封锁在躯壳深处的神经末梢,在绝灵丹碎裂的这一刻,如同干枯的河床迎来了暴雨。百年的伤,百年的毒,叠加在一起的极致痛楚,在这一瞬间彻底苏醒。
“嗬……嗬……”
屠百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折断的左臂,看着上面刺出来的森白骨茬。灰白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活人的惊恐与迷茫爬满了那张死人脸。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指甲直接抓破了皮肉。
紧接着,一声完全不属于杀戮机器的、带着属于活人极致绝望与痛楚的凄厉哀嚎,刺破了沉闷的血肉盲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