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血腥气,带着一种被高温反复灼烧后的焦苦味,直往鼻腔里钻。

李长生贴着满是滑腻苔藓的墙根,靴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刚咽下的复伤丹还在经脉里粗暴地横冲直撞,他没有停顿,带着柳若曦稳稳停在一条暗巷的死角。

这里已经是血债刑场的边缘。

前方十几丈外,没有了外围那种横七竖八的棚户区,而是被暴力推平的一片巨大凹地。半空中,不再是网格状的微波,而是像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暗红色光柱。

每一道光柱的底端,都连接着一台三尺见方的青铜阵盘。密密麻麻的阵盘像嵌在泥地里的水蛭,铺满了整个刑场外侧。

李长生眯起眼睛。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那些红光根本没有预留任何算力迟滞的缝隙。探针疯狂吞吐着底层的因果代码,判定逻辑死板到了极点:只要没有商盟的高阶烙印,一律视为逃债异端,直接执行物理抹杀。

柳若曦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灰褐色的废药渣烟雾还在两人周身缓慢盘旋。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被刻意压得很低,但左手微微发抖的指尖,出卖了她过度放血后的虚弱。

“探针密度是外围的三倍。”李长生冷眼注视着光柱扫过的轨迹,“硬闯就是送死。这片暗网里的废弃阵眼被改过,除非有个熟悉内围盲区的人带路,否则根本找不到空隙。”

但这片区域的物理盲区坐标,每天都在变。

刑场正中央,一座高出地面三丈的黑石高台耸立着。那是无差别抽血台。

高台周围,竖着一排排生锈的铁十字架。上面挂满了干瘪的人皮,皮囊下的血肉早已被抽干,只剩下几根骨头勉强撑着人形。风一吹,铁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下一个。”

高台边缘,一把铺着兽皮的紫檀大椅上,白景仇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枚次品香火珠。

这位金玉坊的次级鉴定师,此时连平日里的儒雅伪装都懒得披了。他左脸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痕,那是外围散修暴动时被流弹擦伤的。

“白大人,小人上个月的利息已经交清了啊!求您高抬贵手!”

台下,一个穿着底层管事灰袍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铁甲看守死死按在地上。男人的膝盖已经被强行压碎,额头磕在满是黑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白景仇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发力,那枚香火珠瞬间化作粉末。

“商大掌柜下了死令,整个无妄城的账面因为那个叫李长生的异端亏空了。现在上面要填账。”白景仇扯过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粉末,“既然交不上商盟的因果债,那就用你们这身贱骨头里的血来抵。”

他抬起脚,用嵌着金边的靴底挑起中年男人沾满泥污的下巴。

“抽干。”

两名看守拖死狗一样将男人拽上高台,狠狠扔在中央那块刻满聚血阵纹的圆盘上。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大作。

中年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皮肤表面迅速浮现出密集的血色细线。紧接着,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缕缕精纯的命元被阵纹强行剥离,顺着凹槽流入高台下方的收集罐中。

不到三息,男人变成了一张挂在骨头上的枯皮。

白景仇冷眼看着那具干尸被看守一脚踹下高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商清影的“抽髓令”对底层是催命符,但对他这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来说,却是绝佳的清洗机会。不仅能向上邀功,还能趁机拔掉那些平时不听话的钉子,顺便私吞他们积攒的家底。

他的目光扫向台下瑟瑟发抖的人群,最终停在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上。

“曲伶儿。”白景仇靠回椅背,拉长了声调。

角落里,一个穿着鉴定学徒粗布麻衣的少女猛地一抖。她脸上沾着没擦净的煤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白……白大人。”曲伶儿强撑着站直,声音抖得厉害,“学徒的定额,我昨天已经上交过了……”

“你昨天交的是昨天的账,今天的利息算过了么?”白景仇打断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名看守大步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曲伶儿的胳膊,将她硬生生往高台方向拖去。

“白大人!我根本没有欠债!这是私仇!你为了吞掉那批废料的回扣,故意拿我顶账!”曲伶儿拼命挣扎,双脚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清晰的血痕,但瘦弱的身体在铁甲看守的钳制下根本无济于事。

白景仇嗤笑一声:“废料?这丫头得了失心疯。带上去,动作快点。”

眼看离那刺目的聚血阵纹越来越近,曲伶儿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她突然停止了无用的挣扎,压低声音,冲着架住她左臂的看守快速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丁字区废弃盲网的绝密坐标!今天刚重置的,全在我脑子里!放我走,坐标归你,你能拿去黑市卖一万香火珠!”

看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瞬。一万香火珠,足够他买下一处干净的避难所,彻底逃离这个随时会被抽干的绞肉机。

但这半瞬的停顿,在白景仇阴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瞬间被体制内的高压恐惧碾碎。在商盟这种庞大冷血的机器面前,底层的任何私欲都会被轻易摧毁。

看守没有回答,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猛地一脚踹在曲伶儿的后腰上。

“滚进去!”

曲伶儿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踹飞,重重地砸在阵法中央的圆盘上。

在她后背接触阵盘的瞬间,副阵眼的晶石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芒。那是高阶因果阵法启动前,强制记录下祭品神魂波段的底层逻辑。

这个微小的波动,在周围刺目的红光掩盖下,没有任何人察觉。

暗巷的阴影里,柳若曦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看着高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嘴唇微微抿起。即便刻意压制了药灵体本能的恻隐,但眼睁睁看着底层像耗材一样被推进炉子,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压抑的不适。

李长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曲伶儿,眼底的血色乱码正在飞速重组。

他在算计。

曲伶儿刚才那句极低的话,没有逃过窃天体的感知。

没有这把钥匙,他们想在这高密度的探针阵列里找到通往金玉坊内堂的路,成功率几乎为零。而现在,这把唯一的钥匙正被按在案板上,马上就要被榨成血水。

高台上,聚血阵纹的红光已经完全亮起。

曲伶儿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脖颈上青筋暴突,皮肤表层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命元正被一点点强行剥离。

“如果她死了,我们就只能强拆探针。”李长生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强拆,会让全城的执法队在十息内把这里彻底围死。”

救人,必然暴露在探针的扫视下,触发全城警报;不救,向导死亡,深入暗网的路被彻底堵死。

这是一个必死的二选一。

但李长生从来不按天道设定的规矩走。

高台上的血光越来越刺眼,曲伶儿的挣扎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干瘪下去的速度正在加快。

李长生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他松开柳若曦的手腕,反手将袖口向上卷起两寸。

“留在阴影里,别让药气断掉。”

话音未落,李长生动了。

他没有选择隐蔽绕后,也没有动用任何身法,而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一步跨出了废药渣烟雾的遮掩。

失去掩护的瞬间,半空中两道高频扫视的暗红光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骤然停顿,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影。

刑场中央那沉闷的阵法运转声中,李长生缓缓踏出阴影。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随着他每一脚落下,周身原本被刻意压制的窃天体气息不再掩藏。一股透着诡异死意的规则乱码,顺着他的脚尖,像黑色的毒藤般贴着地面疯狂蔓延,直逼那刺目的核心阵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