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蟾窟数条街外的死灵骨堆中。
李长生靠在发烫的焦黑阵纹墙角。七窍渗出的黑血已经在下巴和衣襟上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硬壳,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微剥落。
通过那道被他暗中篡改的主从死契底流,金蟾窟内堂里发生的一切,正化作无数流脓的血色扭曲字符,清晰地投射在他窃天体的视界深处。
画面中,泛黄的空白羊皮卷被推到了红木桌案边缘。
卷轴底层熬煮百年的尸油味,瞬间压过了内堂名贵的沉香。
视界中,祝红螺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在紫竹烟管上轻轻敲击。她眼皮都没抬,语速快得像在拨动一把没有感情的算盘:“借款限额拉满,一千三百万香火死账现结。利息按时辰滚,破浪会名下七百三十口人连坐。当世产出与肉身全抵……”
李长生冷眼注视着代表契约的猩红乱码。祝红螺念到末尾时,刻意用极快的语速将几个字眼含糊带过:“……及至身死,剥夺灵魂转世权入天庭底层灵矿为薪,永不超脱。按了印,外头库房立刻开闸。”
一千三百万。这天量的筹码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重量。
画面中铁浮生脖子上的暗红肉瘤剧烈跳动,皮下黑血鼓胀。他喘着粗气,伸出那只沾满老四黑血的右手,大拇指直直朝羊皮卷的落款处摁去。
“不能签——!”
一声凄厉嘶哑的悲鸣突然从门外传来。
视界边缘,一个人影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块铺着名贵异兽皮毛的地毯。
是燕七娘。
她外衣被杀阵切碎,右腹刀口翻卷。一路爬过外头的血肉沼泽,双手糊满血泥。她拼死扑向大案,死死抱住了铁浮生的右腿。
“老大,那是绝户死契啊!”燕七娘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黑黑的指甲深深抠进铁浮生的皮肉里,“她刚才念的……是剥夺灵魂!签了这东西,我们连下辈子投胎去凝练劣质香火的资格都没了,连死都要被绑在天道血泵上当柴火烧!破浪会就真的绝种了!”
铁浮生摁向羊皮卷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燕七娘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泪水在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留条退路吧,老大……大不了我们一起扛断药的反噬,总能熬……”
“熬?”
铁浮生喉咙里挤出一阵干笑。他胸口那块被玉牌烫出的烂疮猛地一鼓,刺鼻的浊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揪住燕七娘散乱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拎起。
“转世?”铁浮生畸变的脸贴在燕七娘鼻尖上,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这辈子都活成狗了,谁还管下辈子投胎做猪!”
话音未落,他左膝带着狂暴的力道猛地抬起,像攻城锤一样重重顶在燕七娘的胸口。
骨裂声传出。燕七娘像破麻袋般飞出,砸在桌脚上,震碎了边缘的玉砚。
铁浮生没有任何停顿。他大步跨过去,穿着生锈铁头靴的右脚高高抬起,对准燕七娘的双腿膝盖,毫不留情地连跺两下。
骨裂声顺因果线刺耳传来。
燕七娘的膝盖骨被踩碎,小腿反折。她剧烈抽搐,丹田漏出一声轻响,残存的灵气倾泻而出。修为全废。
她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痛晕过去,如同一堆垃圾瘫软在地。
铁浮生甩了甩靴子上的血肉渣滓,没再多看她一眼。他转身将大拇指在老四那颗断头的脖颈截面上用力一蹭,饱蘸黑血,随后在羊皮卷上重重按下。
落锤。
就在血印与浸透尸油的羊皮卷接触的那个百分之一秒。
死灵骨堆里的李长生动了。
他等的就是破浪会的因果线与金蟾窟地脉死死焊接的这一瞬间。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划,窃天体全面运转。
一丝被极度压缩的“深渊乱码”在他指尖无声成型。这团代码避开常规探针,顺着主从死契通道,像毒液落入海绵,悄无声息地渗入绝户死契深处。
反向锁死。
内堂里,契约卷轴上的血印散发出幽绿色的阴森荧光。
祝红螺看着那张凭证,手指果断按下了桌案底下的白色阵枢。
“轰隆隆——”
通过地脉共鸣,李长生感知到底层金库的玄武岩大门被抽开。
海量污染香火珠化作暗灰色气浪,顺着管道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铁浮生抓起代表死账的灵卡,像饿狼般带着剩下十几个涎水横流的狂徒冲出了金蟾窟。
李长生闭上眼,切断了感知。鱼饵已经咽下,剩下的,就看王富贵能卷起多大的数据风暴了。
无妄城,地下核心备用金库。
王富贵瘫靠在冰冷的玄铁壁上。他断骨处渗出的紫黑血液,在金砖上积了一滩。
他面前那张刻满阵纹的玄武岩大案上,摆着一副用来监控地下盘口总账的古老算筹盘。
就在半盏茶前,外围街头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铁浮生带着一千三百万的高额筹码冲入街市,开始以十倍以上的溢价,疯狂扫荡市面上所有带有“匠人防伪暗纹”的盲盒空壳。
压抑已久的底层被彻底引爆。
那些因恐慌而绝望等死的散修,看到海量香火珠时,死灰的眼神瞬间被狂热吞噬。
有人为了抢夺一枚滚落在泥水里的香火珠,生生咬断了同伴的三根手指;有人拿着带血的空木盒,狂奔着去换取一小袋足以续命的筹码。在这股极度的狂热下,散修们反而自发维持起一种病态的秩序,拼命吞咽着这最后的资源。
这股天量毒资洪流,顺着地下暗庄的兑换管道,不可阻挡地汇入了王富贵的盘口。
“全进来了……”
王富贵咬着后槽牙,粗短的手指死死捏住算筹盘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几百根玉骨算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狂乱跳动,发出刺耳摩擦声。
他没有丝毫停顿,顺着李长生先前的静默指令,双手化作一团残影,在算筹上急速拨动。每一笔从破浪会涌进来的毒资,刚一落地,就被他毫不留情地卷入早已预设好的空壳挤兑旋涡里。
左手进,右手出。新账覆死账。
一笔钱在半息之内被杠杆放大了数十倍。
无妄城的地下资金总额,彻底脱离了天道经济法则的束缚,像一个不断打气的恶性脓包,急剧膨胀。无数条底层生灵寿元化作的因果线,在金库的阵纹上纠缠、打结,形成了一张极其庞大、混乱的数据掩护网。
底座因超负荷运转烙得他掌心滋滋作响,冒出白烟。但他眉头都没皱,依然拼命拨动,将资金池推向过载。
海量数据的涌入,终于逼近了常规因果溯源的算力极值。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
王富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中央主算筹承受不住违背常理的逻辑悖论,直接崩断。裂口喷出黑烟,算筹盘阵光瞬间熄灭。
就在光芒熄灭的下一秒。
头顶上方那厚达百丈的青石穹顶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缓慢、沉闷,却带着绝对高维碾压气息的声响。
那声音无视了地下数十道物理隔音阵法,直接敲进王富贵的神魂,将金库里的空气压缩得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啪、啪、啪……”
清脆,冰冷,却如雷霆般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算盘拨动的死亡尖啸。
高维的探查微波,砸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