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最高处,金蟾窟外围。

鎏金打造的重门半敞着,门内是一片宽阔的青金石广场,十几名穿着丝绸罩袍的底层鉴定师正蹲在地上,将一箱箱抵押来的带血法器分门别类,空气里飘着名贵沉香的味道。

管事吴三坐在楠木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用盖碗轻轻撇去浮沫。

“砰!”

半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人猛地踹开,门轴发出酸涩的断裂声,木屑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倒灌进广场。

吴三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皱起眉,抬眼看去。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铁浮生。他身上的粗布短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口那块借贷玉牌死死嵌进翻卷的皮肉里,周围一圈焦黑。他脖颈和右臂上长出几颗暗红色的肉瘤,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缩。在他身后,十几个破浪会的残存散修像饿极了的野狗,眼球外凸,嘴里不断溢出混杂着劣质药渣的涎水。

“账房管事在哪?”铁浮生嗓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离门最近的一名鉴定师刚想站起身,铁浮生已经大步跨过去,左手一把薅住对方的发髻,右手将那柄边缘布满豁口的卷刃断刀狠狠压在鉴定师的脖颈上。

刀锋压出一道血线。

“放款。”铁浮生盯着高台上的吴三,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按最高限额,给我们全会的人拿钱。”

吴三扯过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背上的茶水,冷笑了一声:“铁会长,你是吸废料把脑子吸成了泥浆?拿把破刀来金蟾窟要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拿什么抵押?”

“拿气海!拿命元!”铁浮生身后的十几个散修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有人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干瘪的肚腹,灵力在丹田处狂暴地逆流。那是气海自爆的前兆。

十几个亡命徒集体自爆气海,足以将这片外围广场连同地下的账本全炸成废墟。

吴三嘴角的冷笑僵住了,但他没有退缩。在金蟾窟当差,最不怕的就是穷鬼拼命。

“找死。”

吴三手指探向椅背下方的玉石圆盘,用力一拨。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广场上的青金石地砖缝隙间,猛地亮起刺眼的青色荧光。

底流杀阵外围版,启动。

空气中传来极度尖锐的破风声。三道半月形的青色光刃贴着地砖,呈扇形向外平切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散修还没反应过来,腿部还在本能地往前迈,上半身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落。

“噗通。”

半截身子砸在地砖上。切口处光滑如镜,停顿了半息后,黏稠的黑血混杂着花花绿绿的脏器,才像决堤的水一样喷涌而出,瞬间将金砖地面铺成了一片暗红的沼泽。

剩余的散修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震得停下脚步。致幻的狂热在物理切割面前被短暂地压制了下去。

老四腿弯一软,直接跪倒在血泊里。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手里的生锈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铁浮生,死死抱住铁浮生的大腿,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大,退吧!那是底流杀阵,切肉不眨眼啊!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回去再想办法……”

铁浮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哀求的老四,又转头看向远处高台上重新端起茶盏的吴三。

退回去?退回那个连药渣底灰都被舔干净的狗窝?退回去等着胸口的玉牌把命元抽干?

他的左手慢慢松开了那名鉴定师的头发。鉴定师连滚带爬地朝后面逃去。

老四以为铁浮生回心转意了,刚想撑着地站起来。

“这辈子,已经没有退路了。”铁浮生轻声说。

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卷刃断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形的弧线,没有丝毫停顿,带着沉重的风压劈了下去。

“咔嚓。”

生锈的缺口卡在了颈椎骨的骨缝里,铁浮生用力一压一拖,老四的头颅连带着半截血肉模糊的气管,硬生生被扯了下来。

没有惨叫。断颈处的浊血像喷泉一样飙升起三尺高,溅了铁浮生满头满脸。

身后的几个散修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

铁浮生扔掉断刀,弯腰拎起老四的头发。他拖着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踩着满地滑腻的脏器,一步步走向杀阵最核心的那块亮着青光的探照阵眼。

第二波光刃正在阵眼中蓄能,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铁浮生没有停步,在光刃即将成型的瞬间,他扬起手,将老四的头颅狠狠砸在探照阵眼上。

“砰!”

头颅碎裂,脑浆混合着长期吸食劣质香火导致的极度畸变浊血,死死糊在了阵眼的玄武岩刻痕上。

那些有毒的法则乱码残渣顺着阵纹流淌。青色的阵光剧烈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短路般的爆响,随即彻底熄灭。

底流杀阵的灵力回路被浊血堵死了。

外围的防线,破了。

高台上的吴三猛地站起身,茶盏摔得粉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踩过阵眼、满脸煞气逼近的铁浮生,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金蟾窟内堂。

巨大的红木大案后,祝红螺正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紫竹烟管,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灵力水镜。

水镜里,铁浮生斩杀手下糊住阵眼的画面清晰可见。

“一群不知死活的蛆虫。”祝红螺红唇微启,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

她原本已经抬起左手,准备按下大案左侧的黑色灵枢。那是直接连通地脉的内堂绞杀大阵,一旦启动,这群暴徒瞬间就会被碾成肉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灵枢时,身后的屏风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戴着黑铁面具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黄铜密封管举过头顶。

“大掌柜,王氏商行的暗线刚才拼死送来的。最高级别。”

祝红螺动作一顿。王富贵的暗线?那个死胖子现在被商盟追杀得像条落水狗,还能送出什么东西?

她收回手,指甲在黄铜管口轻轻一划,挑开了封泥,倒出一张卷成细筒的泛黄简报。

只扫了一眼,祝红螺瞳孔中便倒映出简报上的黑字。

“万界商盟底层资金链断流实录:贫民窟三十七处盘口钱箱见底,外围库房调拨停滞,断代补给已成定局……”

简报的下方,附着几组极其精准的地脉资金流转代码,甚至还有商清影的特权静默指令波段拓印。这不是靠编造就能弄出来的东西,这是绝对确凿的商盟内部机密。

祝红螺夹着烟管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商盟的底层断流了?那岂不是意味着,现在整个无妄城的底层市场,成了一个巨大的、极度饥渴的真空区?

如果她现在把这群暴徒全杀了,金蟾窟除了落下一堆无用的坏账和几具烂肉,什么也得不到。但如果她顺势接下这笔债务,给铁浮生放款……

这群已经被盲盒逼疯的恶鬼,拿到钱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黑市去抢夺资源。他们手里的钱,最终都会变成套在商盟脖子上的绞索。等商盟的盘子彻底崩盘,金蟾窟就能拿着这些死契,去名正言顺地接管商盟留下的地盘。

这根本不是暴徒逼宫,这是那个死胖子在借刀杀人,给她递来的一根撬动整个商盟市场的杠杆!

精算师的贪婪,在这一瞬间彻底压过了对底层暴徒的生理厌恶。

祝红螺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在红木桌案上平移了三寸,手指按下了另一个白色的玉石按钮。

内堂的绞杀阵法灵枢被切断。通向这里的所有禁制,同时解除。

“砰——”

内堂厚重的楠木双开门被一脚踹开。

铁浮生大步踏入铺着柔软异兽皮毛的地毯。他没有去看两旁拔出兵器的护卫,径直走到红木大案前。

他左手提着那颗依然在滴血的老四头颅,右手猛地将其砸在祝红螺面前的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头骨在坚硬的木面上磕出一道裂缝,黏稠的黑血顺着红木的纹理迅速蔓延,即将染上祝红螺那件绣着金丝牡丹的长袍。

铁浮生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脖子上的肉瘤几乎要触碰到祝红螺吐出的烟雾。

“这颗脑袋,抵押第一笔利息。”他死死盯着祝红螺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剩下的钱,按最高限额给我们放款。拿我们破浪会全会人的命填!”

腥臭味充斥了整个内堂。

两旁的护卫灵力暴起,刀锋已经压在了铁浮生的后颈上,只要祝红螺一个眼神,就能让铁浮生人头落地。

但祝红螺没有看护卫,也没有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看着铁浮生那张因极度绝望而扭曲的脸,视线又扫过桌面边缘那份被揉皱的资金简报。

她忽然笑了。

涂着丹蔻的细长手指抬起,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

护卫们一愣,立刻收刀,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内堂,顺手将沉重的木门关紧。

一层隔音禁制在房间四周无声升起,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祝红螺将烟管在桌角的玉石碟子里磕了磕,随后将那份商盟资金简报捏成一团粉末,任由其飘落在血水里。

她拉开抽屉,没有拿账本,也没有拿银票。

她笑着,用指尖点着桌面,缓缓推出一张泛黄的空白羊皮卷。羊皮卷边缘浸透着一层淡淡的尸油,散发着比鲜血更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命不值钱。”祝红螺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抚情人,“签了这个,你要多少,我给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