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白的光晕贴着鼻尖刮过,空气里弥漫的焦臭味被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纯粹高热。

李长生整个人蜷缩在发软的青石板上,后背紧紧贴着地面。他没有动。

视线边缘,那层由高温阵纹与畸变骨骼交汇挤出的“盲区”边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缩。

一米五。

一米二。

外围的高频微波像一把极薄的钝刀,在毫无感情地一层层刮削着这处微型法外之地的厚度。

李长生干瘪的经脉里空空荡荡,连维持呼吸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他偏过头,脸颊直接贴着滚烫的地面,看向近在咫尺的那根粗壮脊椎骨。

那是仇骨留下的残骸。大半截已经熔进了地表,表面布满炭化开裂的缝隙。裂缝深处,正往外渗着粘稠、漆黑的重度异化污染源。

这东西对普通修仙者来说是触之即死的剧毒,只要沾上一丝,心智就会被大荒深渊的混乱彻底吞噬。但对此刻的李长生而言,这是唯一能用来续命的水源。

他没有半点犹豫,干裂的嘴唇微张,对着那根脊椎骨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缕黑紫色的浊气顺着他的鼻腔钻入。

剧痛瞬间贯穿胸膛。那感觉不像是吸入气体,更像是吞下了一大把带着倒刺的铁砂。干涸的经脉被这股狂暴的污染源强行撑开,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拉扯声。

李长生后槽牙咬得死紧,额角青筋暴突。

体内的窃天体在接触到这股无序乱码的瞬间,本能地开始运转。经脉中那些如同生锈齿轮般的阻力被一点点强行磨平。黑紫色的污染源在经过心脉残缺处的瞬间,被粗暴地拆解、碾碎,最终从那团致命的混乱中,提炼出了一丝微弱,却毫无杂质的灵力。

这丝灵力游走进四肢百骸,干瘪的肌肉终于找回了一点底气。

就在这时,那根熔在地上的脊椎骨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李长生耳膜深处却捕捉到了一声凄厉的无声咆哮。那是仇骨残留在骨髓深处的灵魂执念,带着对天庭规则最纯粹的怨毒,猛地向外荡开了一圈肉眼无法察觉的物理扭曲。

这股扭曲的波段刚好撞上头顶压下来的炽白微波。

“呲——”

两种截然相反的底层规则在半空中狠狠碾在一起。微波的下压之势猛地一滞。

原本已经缩减到不足一米的盲区,在这股灵魂干涉下,硬生生被重新撑开到了两米。边界处的光与泥陷入了疯狂绞杀,形成了一堵不稳定的扭曲屏障,将外围天道眼的扫视彻底滑开。

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疯子的执念倒是够硬。

李长生靠在骨堆旁,伸手抹掉下巴上的黑血,借着这难得的喘息空隙,冷眼看向盲区外的街道。

主街上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申屠枭的无差别轰炸根本没把巡查局底层的命当回事。半空中交织的因果微波不仅将剩余的拜神教徒切成肉泥,连带着那些原本列阵在外围防御的低阶护卫,也被毫不留情地卷进了清洗范围。

距离李长生三丈外,一个穿着巡查局制式玄铁甲的年轻护卫,正拼命往主阵列的光盾方向爬。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微波烤化,拖出一条长长且散发着熟肉气味的血痕。

“拉我一把……校尉大人,让我进去!”年轻护卫嗓音嘶哑,拍打着那层金色的防线光盾,指节很快被光盾表面的禁制反震得血肉模糊,指甲翻卷。

光盾内,几个高阶校尉冷着脸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往前迈出半步。

半空中传来算盘拨动的咔哒声,紧接着,一道水桶粗的炽白光柱斜斜扫过。

年轻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在光柱中化成了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玄铁甲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迅速熔成了一滩铁水。

光盾内的几个底层吏员看到这一幕,脸色发青,握着法器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道巡查局向来以军纪森严、铁律无情著称,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更狠。但这种无情一旦毫无底线地倾泻在自己人头上,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体制内部,立刻生出了压抑的裂痕。

谁都不想当算盘上可以随时被抹除的耗材。

李长生半阖着眼,看着光盾内那些微微瑟缩的身影。这就是他要找的机会。

天庭的审计体系看似严丝合缝,但只要是由这帮畏死的人来运转,就一定会有破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提炼出的那一丝灵力,全部逼入双眼。

窃天体,乱码视野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物理的伪装,变成了一片由无数线条与光谱交织的底层逻辑图景。

半空中的因果微波是密集的白色丝线,冷酷、精确、带着不容违逆的绞杀意志。而防线内部,那些巡查局官员的因果线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金色。

李长生像一个藏在泥沼底部的猎人,在光网的缝隙中快速筛查。

他要找一个软肋,一个能从内部瓦解天庭查账死局的缺口。

视线扫过光盾中央。几个气息深厚的官员因果线粗壮如柱,周围缠绕着数十道重重叠叠的保护阵纹。那是巡查局的核心层,防卫密不透风,以李长生现在的虚弱状态,强行触碰只会被瞬间反噬成灰。

不行。目标太大。

视线继续向外围游走。

底层那些正在发抖的小吏,因果线虽然细弱且混乱,但大都只负责边缘杂役。就算抓过来也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目标价值极难准确评估,完全是在赌概率。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仇骨那根脊椎骨上的热度正在快速衰退。无声的咆哮越来越弱,扭曲屏障开始颤抖,盲区的边界又有了向内塌缩的趋势。

李长生的额头渗出冷汗,汗水顺着眼角流进乱码视野里,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在废墟边缘停住了。

距离光盾防线三十步外,一堵被雷暴炸塌了一半的青石墙角后,蹲着一个圆滚滚的虚影。

那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保护阵列的目标。

李长生立刻收拢视线,透过乱码看清了那人的物理形态。

是个穿着巡查局财务科长袍的小吏。头上的乌纱早就歪到了后脑勺,灰头土脸,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几块烧焦的木板下面。

小吏双腿正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膝盖磕在积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泥水。但他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本泛着微光的借贷账本和一支玉笔。

计连城。

他刚才在仇骨自爆的冲击波中吓破了胆,慌乱中没能挤进高阶校尉们的防线光盾,只能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这处废墟后。

李长生眯起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计连城没有在观察战场,也没有向远处的同僚求救。他正蹲在废墟后,用嘴紧紧咬着玉笔的笔杆,牙齿磕在玉石上发出“咯咯”的脆响,另一只手在账本上飞快地划掉一行行名录。

上面全是刚才死掉的散修和低阶护卫的名字。

“……坏了……这笔亏空太大……不行,要是查到我头上,申屠大人会活生生剥了我的皮……”

计连城一边哆嗦,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走到绝路时的市侩与癫狂。

他拿掉嘴里的笔,沾了一点地上还没干透的黑血,直接涂在账册的一处借贷总额上,用灵力抹去原本的字迹,然后飞快地填上一个新的数字。

“就说是拜神教这群疯子毁了暗库结界……对,之前的坏账全填进去。死无对证……不管死多少人,只要把这笔烂账填进死人名下,我就能活!”

他越写越快,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溅到的泥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为了保命而彻底放弃底线的自我催眠中。

李长生看着计连城那条细长、却与巡查局核心账目紧密相连的因果线,嘴角缓慢地扯了一下。

找到了。

外表军纪森严的天道巡查局,底层实则早已经被这种畏死与贪腐蛀得千疮百孔。这小吏没有信仰,没有忠诚,他懂规则里的每一个漏洞,并且随时准备为了多活一天而篡改一切。

这是一只完美的蝼蚁。也是用来砸碎申屠枭那把因果算盘最锐利的钥匙。

必须活捉他。

就在李长生计算着从盲区到废墟墙角的物理距离时。

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高频的空间切割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嗡鸣。

申屠枭在高空中拨动算盘的频率变了。这位铁律核算使显然厌倦了这种缓慢的推演,直接调动了天罚探照阵列的核心功率。

半空中,数十道散碎的光柱迅速汇聚,凝结成一片厚重如墙的高压光幕,像一把接天连地的死神镰刀,贴着主街的地面,朝着废墟的方向平推了过来。

光幕过处,地上的尸骸、积水、残破的兵器,瞬间湮灭成虚无。连青石板都被整整削下去了半尺,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琉璃化镜面。

微波扫荡的轨迹,正正对着计连城藏身的那堵半截残墙。

最多还有三个呼吸,那片废墟连同那个正在疯狂改账的财务小吏,就会被高压微波连皮带骨地卷走,彻底抹杀。

计连城显然也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毁灭性高温。他浑身一僵,笔尖在账本上重重划出一条黑色的墨痕,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呆在了原地,连逃跑的本能都被抽干了。

“咔。”

李长生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全部汇聚到了指尖,一缕精纯的深渊乱码正在皮肉下疯狂游走,蓄势待发。

距离微波降临还有最后两息。

这点时间,一旦他冲出盲区暴露身形,绝无可能活着退回来。

但如果在这死神微波扫过前不抓人,破局的最后线索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李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焦肉味的热风,死死盯住废墟后计连城那瑟瑟发抖的后颈,十根手指缓慢扣紧了地面的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