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正中那块暗红色的凹陷猛地一跳,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铅银合金融化的铁水顺着门板滴落,还没落到地面,就被高温蒸发成刺鼻的白烟。那一束极细的暗红光雾,像闻到血腥味的线虫,迫不及待地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通道阴影里,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握紧。
他没有出声,只凭意念狠狠扯断了脑海中那根无形的锁链。窃天体对深渊乱码的最后一道压制,彻底松开。
大量漆黑的、毫无逻辑的字符从他右眼瞳孔深处翻涌而出。它们脱离了视界的束缚,化作实质的黑色黏液,顺着空气快速攀爬,迎头撞上那道刺入进来的因果微波。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绞在一起。
没有剧烈的声响,也没有法力碰撞的强光。空气中只传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生锈齿轮互相倾轧的怪音。深渊代码像一根根长满倒刺的铁楔,蛮横地砸进天道算盘严密的核算逻辑链条里,死死卡住齿轮的咬合。
李长生右侧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台疯狂空转的石磨。深渊乱码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调用它去卡死天道的规条,代价就是他全身的经脉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引力向外撕扯。
微波前仆后继地涌入,大门上的阵纹开始大面积熄灭。
站在侧后方的凤舞瑶半跪在地,手腕处的血管已经凸起,皮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她没看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只是死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末的暗红毒血,吐在面前的黄铜阵盘上。
寄宿在心脉中的母蛊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万毒蛊海的残渣顺着铜盘蒸发,化作一片惨绿色的厚重毒瘴,铺天盖地地糊向大门的裂缝。那些探头进来的红色因果探针,一头扎进毒瘴,表面立刻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毒瘴与红光互相抵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死老鼠混杂着焦木的恶臭。
探针的速度终于被迟滞了一瞬。
李长生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沫,右眼中的乱码输出再次加固。
地面上方,水镜楼废墟。
被因果铁链悬吊在半空的左丘霜,那双已经磨成白骨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她缺失了皮肉的指节卡在半空,像生锈的机械般剧烈发抖,却怎么也拨不下去面前那根无形的算珠。
申屠枭站在铜柱旁,眉头死死拧成了死结。
他面前的那把因果算盘上,代表着破浪会底层资金总账的三颗木珠,正以一种极其混乱的频率上下乱跳。木框的缝隙里,原本流淌的黑血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往外喷吐刺鼻的黑色粉末。
算盘,报错了。
申屠枭枯瘦的手指悬在算珠上方,指甲在木框上刮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顺着算盘的微波逆推下去,原本该是一条条清晰、精准的借贷因果线,现在却在尽头变成了一团毫无逻辑的烂泥。无数自相矛盾、完全不讲道理的深渊废代码,硬生生切断了借贷者的命元输送管线,把账本底层搅得一塌糊涂。
“账,平不了。”
申屠枭的呼吸逐渐加重,眼球因为充血而微微外凸。对一个铁律核算使来说,账目底层出现这种永远算不平的死循环,比直接拿刀剜他的肉还要让他抓狂。
数字的强迫症在他干瘪的脑壳里疯狂叫嚣。
“大人,底层数据流出现不明阻断,微波探针正在被腐蚀……”站在他身侧的一名巡查局司命上前一步,手里捧着用来记录的玉简,玉简表面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他的话还没说完。
申屠枭猛地转身,双手如干枯的鹰爪般瞬间探出,一把掐住了这名司命和旁边另一名同僚的脖颈。
“账目里,不允许有死结。”
申屠枭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但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两名归墟阶的巡查局手下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护体罡气在接触到申屠枭手掌的瞬间便如泡沫般碎裂。
他们身上的法袍迅速失去光泽。
活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凹陷。大股大股纯粹的命元和修为,被申屠枭强行从他们体内抽离,顺着他干枯的手臂,直接倒灌进那把快要崩裂的因果算盘里。既然底层的散修不够填,那就拿归墟阶的命来硬压。
不远处的断墙后。
负责外围阵列封锁的财务科小吏计连城,正低头拨弄着手里用来监控灵力波动的阵盘。听到骨骼断裂的闷响,他下意识抬起头。
正好看见那两名同僚的尸体变成轻飘飘的干尸,被申屠枭像丢破麻袋一样随手扔进泥水里。其中一具干尸腰间的铜牌砸在水坑中,溅起几滴浑浊的泥点。
计连城拿着阵盘的手猛地一抖。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倒抽冷气的声音。视线甚至没敢在申屠枭那个病态的背影上停留超过半息,他便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
脚底的软靴踩着一块碎瓦,他故意放缓了呼吸,一点点把自己往后缩,最终借着废墟的阴影,像一只嗅到危险的耗子,彻底退出了核心保护阵列。
这份天庭的差事,他不想干了。
地下核心金库。
原本被乱码和蛊毒死死卡在门缝处的暗红光柱,在这两股归墟阶命元注入的瞬间,体积骤然膨胀了一倍。
纯粹的活人命元被天道法器转化为了不讲道理的恐怖算力。
这已经不再是阵法与法器的物理碰撞,而是高维天道律法挟裹着庞大数据,对深渊无序代码展开的跨维精神碾压。
“咔嚓——”
防爆大门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正中心那块掺杂着铅银的重金属,连同上面附着的最后十几道阵纹,瞬间化作一滩滚烫的铁水砸在地上。
暗红色的光柱如同一柄实质的长枪,轰然捅穿了大门,直刺李长生的眉心。
凤舞瑶吐出的毒瘴在这股算力洪流面前,仅仅支撑了半息就被彻底蒸发,母蛊的哀鸣声也随之衰弱下去。
李长生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那道几乎要刺碎他视网膜的红光,眼底的乱码疯狂地排列组合。在这股跨维的重压下,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灵海中的最后一丝灵力也即将被彻底压榨干净。
经脉如同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现在正被粗糙的锉刀来回刮擦。
“既然你的账目不允许偏差……”
李长生咬碎了后槽牙,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苦味。他没有用任何嘶吼或是威胁的语气,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陈述规则般的语调缓缓开口,强行掩盖住自己经脉正在寸寸崩裂的虚弱。
“那我就给你塞一段永远算不平的死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本能。他将体内仅存的一丁点生命潜能当作燃料,毫无保留地砸进窃天体的漩涡中。
高密度的乱码化作实质的黑色铁流,顺着大门的破洞逆流而上,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死死咬住那根粗壮的光柱。
两股力量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惨烈的死锁。
微波无法继续向前推进分毫,乱码也无法将其逼退半寸。
但这种对耗的代价是致命的。
高维命元带来的精神碾压像一柄柄无形的重锤,不知疲倦地砸在李长生的意识深处。代表窃天体防御机制的那层微光屏障,表面开始浮现出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李长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的眼角、鼻腔、嘴角,同时缓缓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黑血。耳边法阵碎裂和岩层崩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远去,眼前的通道和红光,也开始无可挽回地陷入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