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线断了,但他早晚会顺着地脉摸过来。”王富贵看着那疯狂扭曲的乱流,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必须找人把水搅浑。”

他点开阵纹,准备用海量的假账,去硬抗天上那把滴血的算盘。

“水镜”阵纹亮起的微光,把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照得忽明忽暗。微光穿透了绝密金库厚重的断龙石,投射在潮湿的青砖上,显出一间香气腻人的暖阁景象。

左丘霜斜倚在狐皮软榻上,指尖拨弄着一枚泛着暗红锈迹的铜钱。她没正眼看光幕这头的王富贵,只懒洋洋地往嘴里送了一颗剥好的青提,身后的两个哑巴侍女正用细小的木槌替她敲打着腿肚。

王富贵故意用袖口蹭了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呼吸粗重了三分:“左丘楼主,我要买一场雾。越厚越好。”

铜钱在指节间翻滚的声音停了。

左丘霜轻笑,刻薄的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王大掌柜,你头上压着个要命的铁盖子。外头街上连耗子都不敢大喘气,天道巡查局的微波把青石板都快烤化了。这节骨眼上让我水镜楼撒网,容易连人带网一起被雷劈焦。”

“这世上的秘密都有标价,天道的雷劈下来也得看账单。”王富贵声音有些哑,手里的汗腻在玉简边缘,装出一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模样,“三千万香火珠的买卖,你接是不接?”

三千万。

左丘霜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脚踢开敲腿的侍女。她右眼嵌着的那片单片琉璃镜闪过一抹微光,生硬地挤出个熟络的笑:“三千万……买什么级别的雾?”

“我要你库里所有的死账、烂账,连同伪造的香火流向,半个时辰内,填满黑市外围所有街巷。”王富贵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边缘带着焦痕的残缺玉简,“这是破浪会底层的部分流水切片,先押你这当定金。事成之后,尾款连同这残简的全本,一并给你。”

残简顺着阵纹的物质传送微光,当啷一声落在左丘霜的矮几上。

左丘霜盯着那残缺玉简,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黏糊糊的贪欲。那是一种看到大水鱼时的本能反应。

“王大掌柜敞亮。水镜楼拿钱办事,绝不含糊。”她笑得像朵食人花。

水镜熄灭。

王富贵脸上的焦急与肉痛在光幕消散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一块黑砖,肥胖的手指在砖缝里用力抠了一下。

一层极其隐蔽的淡蓝色光膜顺着地皮,贴满整个暗库。

“鱼咬钩了。”他扯着嘴角嘀咕了一句,肥胖的身子重重靠上冰冷的墙砖。

水镜楼这种吃了原告吃被告的黑中介,见钱眼开是本性。那枚残简是他故意丢出的饵。备用监控法阵已经全面开启,只要左丘霜那边动了残简的底层代码,这条逆接的暗线就会死死钉进水镜楼的信息库里。

暖阁内。

左丘霜屏退了侍女,迫不及待地捏起矮几上的残缺玉简。

她根本不关心王富贵的死活,更不在乎天上的雷罚。她只对这残简里流动的巨量香火气味感兴趣。她右眼戴着的单片琉璃镜嗡地转了半圈,镜面边缘弹出两排细密的微缩卡扣,死死锁住了眼眶周边的经脉。

灵力灌注下,琉璃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微符文。

残简表面的遮掩阵纹在镜面下被一层层剥开,内部的因果代码像一窝发光的白蚁,在玉简深处缓缓蠕动。

“呵……好大的一口锅。”左丘霜看着镜片里反馈出的资金断层与流向规律,舌尖舔了舔略显干瘪的嘴唇。

这哪是定金,这是一条通向王富贵核心金库的底裤。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摸出一枚空白的备用玉简,通过琉璃镜的折射,将那一小段核心资金因果代码规律,悄无声息地刻录了进去。

有了这片底牌,不管王富贵能不能活过今晚,她都能用这东西去跟上面那位审计官大人换个上界的名额。

收妥备用玉简,左丘霜踢了踢榻边的铜脚盆。

“楼主。”外间立刻闪进两个裹着黑衣的伙计。

“开底库。”左丘霜拢了拢狐裘,声音透着股兴奋的尖锐,“把前朝的、十年前的、烂了尾的、作了废的烂账册子,全给我翻出来。按破浪会如今的香火走向,给我随便添几个零,马上撒到街上去。”

伙计迟疑了一下:“楼主,外头那高压微波……咱们的人出去,容易被当异端扫了。”

“蠢货。让底层的流浪汉去发,发一本给十颗劣质香火。”左丘霜冷嗤,“法不责众。天上那位再凶,账总得一本本算。这水搅得越浑,咱们脱身捞钱的机会就越大。去!”

不到半个时辰,无妄城黑市外围的死寂被打破。

几百个浑身恶臭的流浪汉,抱着成捆的账册从地下水道钻出。他们刚冲上街头,被天上那层高压铁幕一压,鼻腔里便喷出两道血箭,但为了那十几颗劣质香火的赏钱,依旧疯狂地把手里的册子抛向半空。

街面上刮起了一阵带血的怪风。

成百上千本泛黄的、破旧的、崭新的账册,像是在阴惨惨的天下起了一场苍白的雪。

纸页哗啦啦地飞舞,落在积水里,贴在断墙上,铺满了死寂的青石板。每一本账册上,都带着人为捏造的香火流向与因果印记。它们像无数根错乱的麻线,强行塞进了天道探针的过滤通道,与天上那层压下来的高压铁幕狠狠绞在一起,制造出一大片逻辑泥沼。

长街转角。

三条半人半机械的“猎犬”正低着头,金属爪垫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们是天道巡查局最底层的嗅探者,头上巨大的孔洞不断喷出灰白气体。

“啪嗒。”

一本账册不偏不倚地砸在最前头那只猎犬的金属鼻尖上。

猎犬眼窝里的红灯闪烁了两下,猛地探出铁钳般的手指,将账册夹住。它低头扫过账面,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一笔巨大的过桥利润,流向了一个未被标记的废弃暗柜,且这笔香火没有任何天道戳记。

机械也有贪念,因为它们的脑干是用活人修士缝合的。

带头的猎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它没有立刻向因果网上传这本账,而是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扯下那一页,粗暴地塞进自己胸腔的储能槽里,试图截留这笔“无主的利润”。

纸页接触到它体内纯正天道能源的瞬间。

咔。

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从它胸腔内传出。假账底层的逻辑与天道微波产生了致命的互斥。猎犬的机械身躯像被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拧,胸口的装甲板直接崩飞。

“呲——”

高压电流混合着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这只猎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在原地抽搐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其余两只猎犬本能地退开,机械眼里闪着错乱的红光,对着满地纷飞的账册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声。

黑市街头远端,一条漆黑的废弃暗巷里。

李长生贴着冰冷的墙砖,怀里是用乱码死锁强行压制住暴走状态的凤舞瑶。

他透过杂物的缝隙,冷眼看着下方街道上的混乱。

漫天的纸钱与账册在他右眼的视野里,全是灰白与暗红交织的乱码死结。那些伪造的因果线,正像劣质的补丁一样,短暂地糊住了天道探针的触角。

他抬手,带血的指腹按在墙缝里的一处微型传讯阵纹上。

“撒下去了。”阵纹那头传来王富贵压低的声音。

“她拿了你的定金代码?”李长生问。

“拿了,也刻了。都在我的反向监控里。”王富贵冷笑。

“别高兴得太早。”李长生看着半空中那张越来越沉重的血色铁幕。那股属于高维审计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外围的混乱而减弱半分。反而,因为底层的喧哗,那股压力正变得越发冷酷和集中。

他右眼深处的乱码疯狂跳动,隐隐的刺痛感在警告他,有一股完全不讲理的规则正在成型。

“资本中间商这种东西,谁给的价高就给谁当狗。在神权面前,她那点贪欲随时会变成咬你的刀。”李长生声音没有起伏,“她不仅会卖你,还会连同那些假账一起,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把金库的断龙石彻底封死,准备迎接最坏的冲击。”

“……懂了。”

通讯切断。

李长生慢慢抬起头。

纸页如白雪般继续在黑市上空盘旋。那些以假乱真的账目,每一笔都在挑战天道常理。

天空中的暗黄云层后,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成百上千本以假乱真的账册散入街头,那个提着滴血算盘的申屠枭,真的会一本一本地去核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