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药……”

铁浮生的断刀在王富贵脖颈上压出一条极细的血线。他双眼通红,瞳孔缩得只剩下一个黑点,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嘶声。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跳,刀锋却始终没有真正切下去。

王富贵抬起肥硕的食指,用指甲盖抵住刀背,极其缓慢地将刀锋往外推开半寸。

“铁副会长,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王富贵脸上早就没了被劫持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冷漠与傲慢,“试用装没了,下一批货还在路上。想预定?可以。但你现在的身家,买得起吗?”

话音刚落,铁浮生大腿上刚剜去腐肉的伤口处,那些细密的鳞片和触须猛地一阵抽搐。

短暂的无痛感被强行剥夺后,异化反扑的感官将痛苦放大了十倍。铁浮生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水里,断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破浪会的账上还有三千香火珠……全给你……”他双手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翻折出血。

“三千?那是劣质毒渣的价。”王富贵嗤笑一声,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纸,随手一抖,“我这纯净本源,一盒起步一万。而且,只收足额的极品香火。”

棚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老狗等几个刚刚体会过半口残渣的重病散修,此刻正像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翻滚,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目光死死盯着王富贵的口袋。

王富贵将契纸扔在铁浮生面前。那是一张连坐死契。

“没钱,也有没钱的玩法。签了这字,算你借我的。九出十三归,利息按天算。”王富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不上,你,还有这棚屋里所有按手印的兄弟,连皮带骨,包括下半辈子的命元,都是我的。”

铁浮生浑身痉挛,死盯着地上的契约。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们。”

“那你们就继续烂在这地沟里。”王富贵作势要收回契纸,“不过,我心善,给你指条明路。这无妄城里,如今只有黑市的‘金蟾窟’能拿出你要的现钱。去找祝红螺借高利贷,拿那笔钱来买我的药。杠杆嘛,翘一翘就有了。”

铁浮生没有半点犹豫。他一口咬破大拇指,在那张连坐死契上重重按下了血印。他身后的老狗等人见状,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用沾满黑泥的血手,争相在契纸上留下一个个刺目的印记。

棚屋外围的断墙后,燕七娘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松开了腰间的刀柄。

她没有再冲进去阻拦。因为她知道,信仰塌了,理智在这个地狱里连半口解毒药都不如。她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腐臭黄霾的冷空气,转过身,独自隐没在巷道的阴影中。

半个时辰后。

无妄城地底,黑市暗网中枢。

一间没有招牌的当铺内,光线昏暗,几盏用尸油熬制的油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柜台后,戴着无面铁面具的中介正用皮手套敲击着一只漆黑的算盘。

“你要查那批纯净盲盒的源头?这因果太大,商盟的外围网都没摸出来的底细,你想买?”中介语调平平,没有起伏。

燕七娘没有废话,直接解开粗布衣领,露出心口一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命轮印记。那是凡人修仙者最本源的寿数锚点。

“十年阳寿,现抽。够不够?”

算盘声停了。中介抬起头,面具后透出审视的目光,随即递出一根暗红色的中空骨针。

“扎进去,顺时针拧三圈。出去了,别说是我卖的情报。”

燕七娘抓起那根带着陈年血腥味的骨针,对准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皮肉破裂声。

燕七娘紧紧咬住牙关,额头上的冷汗瀑布般涌出。她握住针尾,用力拧动。

一种灵魂被强行抽离的虚无感瞬间抽空了她的四肢。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她右侧鬓角的黑发迅速枯槁、转白。原本饱经风霜的脸颊,此刻皮肉直接凹陷下去,眼角迅速爬满干瘪的细纹。生机被生生抽出,化作一缕暗红的血气,顺着骨针被吸入柜台底下的聚魂阵盘中。

中介将一张揉皱的纸条推出柜台。

燕七娘颤抖着拔出骨针,抓起纸条。她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柜台上,强撑着扶住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出了当铺。

偏僻废巷。石皮剥落,阴暗湿冷。

空气里的黄褐色雾霾在这里凝结成一滴滴恶臭的水珠,顺着断裂的排污管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李长生靠在长满厚重青苔的墙壁上。

巷口传来杂乱、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柳若曦隐没在李长生身侧更深的暗影里。她看清了来人,瞳孔微微一缩。那个几个时辰前还精干凌厉的破浪会副会长,此刻佝偻着背,半边头发花白,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柳若曦指尖微动,想要现身阻拦。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丝极度冰冷的灵力波动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将柳若曦的气息死死压回了阴影中。

他默许了对方的靠近。

燕七娘走到李长生面前三步外,停下。

“我用十年阳寿,买到了你的位置。”燕七娘的声音沙哑,带着漏风的虚弱。

李长生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开口,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燕七娘没有拔刀。她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破旧的外衫滑落在泥水里。接着是满是汗渍的内衬。

阴冷刺骨的穿堂风吹过废巷,带着下水道的腐臭。燕七娘站在污水坑里,任由带有腐蚀性的水珠落在自己满是伤疤的肉体上。她并不漂亮,身上纵横交错着在底层摸爬滚打留下的刀伤和紫黑色的毒斑,但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拿上赌桌的筹码。

“破浪会有三百七十二个兄弟。我们的情报网,覆盖了无妄城所有的下水道和废矿边缘。你想对抗商盟,你需要这些。”燕七娘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仰起头看着李长生。

“只要你收手。别再往贫民窟倒那批货。我这个人,连同破浪会所有的暗线,都是你的。”她眼眶红得滴血,却没有流泪,“求你,别拿他们当炮灰。那是毒,会把他们吃干抹净的毒。他们签了高息连坐,你把他们引去金蟾窟,那群放高利贷的,会把他们活活榨干的。”

暗处的柳若曦别过头,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废巷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回音。

李长生冷漠地看着跪在脚下、剥光了自己尊严的女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穿上吧。”

李长生的声音比这废巷的风还要冷,“你在底层待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燕七娘僵在原地。

“神权不崩,皆为猪狗。”李长生迈开脚步,走到燕七娘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觉得你不去求情,他们不吃那半口药渣,商盟就会放过你们?灵矿限购令一下,没有那批货,你们一样会在下水道里烂死,区别只是早晚而已。”

“可你这是在推他们下悬崖!你只是在拿他们的命换你的钱!”燕七娘绝望地嘶吼。

“悬崖底下,才有砸碎这铁幕的石头。”李长生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残酷地撕破了她清醒的伪善,“你的眼泪,在商盟的账本上连半个铜板都不值。你的肉体和情报网,在我眼里,同样一文不值。”

他直起身,冷血地宣告:“我不是来救人的。穷鬼靴底的最后一个铜板,才是撬动天庭金库的最佳支点。破浪会既然穷得只剩下命,那就拿命来填这口杠杆的锅。”

彻底的绝望。

燕七娘瘫坐在泥水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病态的青年,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贪财的黑商。这是一个为了推翻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庭,不惜把整个人间都填进火炉里的疯子。所有的清醒,在这辆滚滚向前的战车面前,都只是一具螳螂的尸体。

燕七娘颤抖着手,捡起掉落在泥水中的衣衫。

粗糙的布料刮擦着她冰冷的皮肤。她慢慢穿好衣服,没有再看李长生一眼。她的眼神死寂,失去了最后的光泽。

她转身,拖着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躯壳,踉跄地走向失去希望的黑暗。

李长生没有回头。

信仰破灭离去,失去刹车的破浪会,即将在这场做空狂欢中制造出何等疯狂的血色裂变?那正是他需要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