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齿”还没咬下来,后颈的汗毛先立了起来。
刚借着摔出两枚劣质香火珠砸出的混乱混入人潮,这口带着腥臭味的喘息就再次黏上了李长生的后背。
三个剔骨帮暗哨。
他们的脚步频率被精准地卡在周围流民的咳嗽声中,两长一短,呈品字形重新封死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
这帮盘踞在荒骨渡口的鬣狗,不是荒野里没脑子的妖兽。刚才那点撒在地上的诱饵,只骗走了最底层的杂碎。真正盯着这口黑棺的老手,根本没去弯腰捡泥水里的残渣。
李长生拄着生锈的铁棍,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左小臂骨缝里,那块强行烙进去的高层罪证残片正发出一阵阵隐隐的跳痛。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往上顶。
残片在和远端共鸣。
商盟的高阶追踪还在头顶某层空间里死死咬着他不放,逼着他必须尽快找个能隔绝探查的耗子洞钻进去。
不仅是残片。
随着前方检疫大阵飘过来的极乐幻香越来越浓郁,背上的黑棺也越来越沉。
这毒瘴里的同化气息,刺激到了棺材里的东西。
一丝极其阴冷的波动强行挤开脑海中的乱码噪点。识海深处,红绫的虚影闪烁了一下。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护食本能被挑衅后的冰冷。
“这雾里的东西像发臭的泔水。”女鬼的声音刺着他的前额,“你要是敢让这种脏东西沾到我,我就先咬断你的颈骨。”
李长生没有在识海里回应。
他只是将手指收紧,攥得铁棍上的铁锈嵌进掌心。
前方的队伍慢了下来。
他将仅存的精神力推入眼眶的死角。灰白相间的扭曲线条在乱码视界中铺开,前方三丈外,就是喷吐粉色毒雾的入口。
入口外,两个剔骨帮的喽啰正站在烂泥坑边,手里捏着一根发黄的粗大骨针。
那是用活人肋骨打磨的剔骨探灵针,专门用来测底层的体质。
喽啰一把揪住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流民,粗暴地将半尺长的骨针直接扎进对方脖颈的静脉。
没有哀嚎。
只有皮肉被硬生生抽干的干瘪声。
骨针拔出时,针尖上浮起一丝浑浊的青芒。
“带点微末灵根。”喽啰咧开黄牙,一脚将那流民踹翻在泥水里,“骨架还行,拖进后场做药鼎,能给上面的老爷熬几两血。”
两个杂役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扯住流民的双腿往后拽。
指甲在烂泥里犁出十道深深的血痕,周围排队的流民全都死死缩着脖子,连气都不敢大喘。
这城里的规矩,连咽下去的每一口毒气都标着价。想进去,不仅要被榨干钱财,连这副躯壳都得放在秤上称称斤两。
“下一个。”喽啰甩了甩骨针上的黑血,不耐烦地催促。
一个穿着破灰布衫、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被后面的人墙硬生生挤到了前面。
这人脖子上挂着七八个破烂护身符,整个人缩成一团,活脱脱一个刚被踩碎的苦瓜。正是陆长庚。
他刚往前迈出半步,脚下的烂泥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脖子刚好擦着那根骨针的针尖偏了过去。
喽啰眉头一拧,手腕翻转,准备直接照着他的脊背扎下去。
“哎哟,官爷,官爷息怒。”
一只戴着两枚铜戒指的胖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按在喽啰的手背上。掌心翻转间,半枚残次香火珠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喽啰的袖口。
顺着那只胖手看去,是个穿着发旧绸缎的胖子。
王富贵满脸堆着油腻市侩的笑,把陆长庚往自己身后一拽。
“官爷,我家这蠢伙计从小吃烂泥长大的,天生一副倒霉催的骨头。”王富贵指了指还在抹鼻血的陆长庚,“哪有什么灵根,扎他都嫌晦气,别平白脏了您的针头。”
喽啰的拇指在袖管里捻了捻那半枚残渣,感受到里面细微的香火波动。
他冷哼了一声,将针头移开。
“算你懂事。滚进去过毒阵。”
李长生闭着流血的眼眶。
乱码视野里,这胖子身上的能量回路跟周围麻木死寂的灰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长期浸淫在利益交换中熬出来的圆滑波段,透着掩盖不住的商人嗅觉。
此时,后背的压迫感变了。
那三个暗哨已经贴近到了两尺之内。
刀刃剐蹭牛皮鞘的钝响,被前面嘈杂的咳嗽声掩盖,但李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左侧的冷风被什么东西切开了。
刀子要进了。
李长生左腿极其自然地一软,整个人像是终于扛不住背上铁棺的压迫,失去平衡,直直撞向前面的王富贵。
“砰。”
两具身体撞在一处。
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铁坨子砸得肥肉一颤,嘴里刚要骂娘:“你这瞎子赶着投胎……”
他骂了一半。
因为他的右手里,被强行塞进了两枚浑圆的硬物。
那东西带着活人血肉被极限压榨后特有的阴冷感。
劣质香火珠。
王富贵这种在黑市边缘讨生活的老油条,手感比当铺的秤还准。他眼皮猛地一跳。
同时,李长生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的声音,擦着胖子的耳廓钻了进去。
“替我把后面这三条狗赶走,算我欠你个大账口。”
没给王富贵盘问的时间,李长生顺势低头,重新佝偻起背脊,继续伪装成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流浪汉。
王富贵的手指死死捏住那两枚珠子。
他借着转身揉胸口的动作,眼珠子飞快扫过后方。三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的剔骨帮暗哨,正冷冷盯着这边。
接这个盘,稍有不慎就会被黑帮连皮带骨吞了。
王富贵脑门上渗出了一层油汗。但他看着瞎子那副随时会倒下却依然绷紧如弓弦的身板,商人的豪赌本能压过了恐惧。在这个绞肉机里,敢在绝境抛出重注的人,绝不是真瞎。
胖子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随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突然一把推开李长生,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厉叫骂。
“好你个瞎眼赖皮!欠了老子五十枚香火珠的空头债单,还敢在这里装死?!”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百步内的嗡嗡声全劈成了两半。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滞。
王富贵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薅住旁边一个瘦骨嶙峋、饿得眼珠子都泛出绿光的流民领子。
他将手里那两枚真实的劣质香火珠高高举起,然后在刺眼的阳光下,狠狠砸在烂泥里。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盖着发黑假印章的泛黄票据,一把塞进那流民怀里。
“这债单送你了!去西街黑市凭票兑五十枚珠子!谁抢到算谁的!”
五十枚!
这个数字砸在贫民窟的烂泥里,能直接买下几十个大活人的器官,能换取在城里安安稳稳苟延残喘三年的资格。
空气只死寂了半息。
随后,像一滴滚水落进了烧沸的油锅。
那瘦削的流民死死将羊皮纸捂在胸口,还没来得及跑出半步,旁边一个少了一只耳朵的汉子已经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血水溅出。
“我的!五十枚是我的!”
周围几十个排队的流民瞬间变成了红眼的野兽。
没人去管那张债单是不是废纸,也没人去想这种好事凭什么落到自己头上。常年的饥饿和剥削,早把这帮人的理智磨成了粉末。
人墙瞬间溃散。
无数干瘦的手臂、残破的护具、甚至是带着黄泥的牙齿,疯狂地朝着那个拿着债单的流民涌去。
那三个剔骨帮暗哨正处于暴动的中心边缘。他们拔出一半的刀还没完全亮出,就被十几个扑向债单的流民狠狠撞翻。
“滚开!找死吗!”暗哨怒吼着一刀砍进一个流民的脖子。
但这毫无作用。
红了眼的人潮根本不管刀刃砍在哪里。他们踩着地上的尸体,推搡着、撕咬着。暗哨的合围阵型被这股疯狂的洪流瞬间切碎,其中一人直接被撞飞了手里的刀,惨叫着淹没在无数双脏脚底下。
王富贵用油滑高昂的咒骂声,完美掩盖了这背后的算计。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拽着还在发懵的陆长庚,像条泥鳅一样顺着边缘溜了出去。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胖子。
他借着人潮剧烈的推搡,压低身形,贴着地面混乱无序的脚步,无声无息地往前切入。
三十步。十步。
他穿过了最外围的封锁,直接贴在了检疫大阵的金属边缘。
极乐幻香的浓度在这里呈几何倍数增加。粉色的浓雾像有生命的黏液,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试图剥夺他的触觉。
李长生闭紧双眼,强行压下肺管里针扎般的刺痛。
窃天体全面张开。
灰白交织的线框里,庞大的阵法回路被层层剥离。大阵的西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正跪在污泥里。那是剔骨帮的外包阵师,唐缺。
“啪!”
一条沾着盐水的倒刺皮鞭狠狠抽在唐缺背上,立刻带起一条血肉。
“手脚麻利点!阵盘回路要是断了一息,老子把你剥了皮挂在旗杆上!”监工在一旁骂骂咧咧,手里掂着几枚带血的香火珠。
唐缺没有吭声,只是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
他左眼镶嵌着一颗劣质的机械义眼,里面传出齿轮干涩摩擦的刺耳声,散发着浑浊的红光。
红光与地上的阵纹对接,引导着他手里那把刻刀的走向。
李长生的精神力顺着那道红光切了进去。
一行行残缺的代码在视界里瀑布般流淌。他静静观察着唐缺手腕的每一次抖动。
就在刻刀即将画完最后一道闭环的转折处时。
唐缺的拇指关节极其隐秘地错了一下。那颗机械义眼里的红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刻刀稍稍偏离了原本的凹槽。
那条负责统合毒气压力的回路线,少画了半截。它没有完美闭合,而是留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缺口。
对于庞大的检疫阵法来说,这并不足以让它当场崩溃。
但在高压运转时,这个缺口会让灵压产生一次极其短暂的回流。
这是一个“活扣”。
是这个底层的外包阵师,为了防止某天被黑帮卸磨杀驴,或者为了推卸阵法超载责任,在恐惧中私自留下的一条微小后门。
监工根本看不出这种精微的门道,他只在乎阵法表面有没有亮起完工的光芒。
但李长生看到了。
灰白的线条在那个缺口处打了个结,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的冗余,但在必要的时候,足以撕开生门。
身后的骚乱声渐渐小了。
剔骨帮头目带着正规打手赶来,铁棍砸碎头骨的闷响接连不断,强行用血腥压制了那场荒诞的狂热。
李长生目的已经达到。
“排好!一个个过!”前面的打手粗暴地将铁门拉开。
队伍再次开始蠕动。
李长生拄着生锈的铁棍,一步步往前迈。
正前方,沉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密封的检疫通道像一头张开巨口的凶兽,里面翻滚着粘稠到令人作呕的粉色瘴气。四周的铁壁上,全是前人受不了毒气侵蚀挠出的暗红色血痕。
喷吐着高浓度极乐幻香的密封通道,近在咫尺。
不容拒绝的生死同化判定,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