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贫民窟,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黄褐色雾霾。这不仅是下水道的腐臭,更是劣质香火日积月累留下的法则沉淀。

李长生站在一截断裂的排水管道阴影里。在他的窃天视界中,整条暗巷被无数条暗红色的因果管线死死缠绕。那些蜷缩在烂泥里的底层散修,身上长出的肉瘤、剥落的鳞片,本质上全是被高维特权剥削后,底层代码崩溃产生的冗余报错。

这就是天庭的牧场。众生在此腐烂,却又不得不继续乞求腐烂的口粮。

前方十丈外,王富贵紧了紧那身散发着霉味的破烂法袍。他腰间挂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正踩着及踝的臭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深处挪。

“左拐,第二个岔口停下。”李长生冷淡的声音直接在王富贵脑海中响起。

王富贵背上的肥肉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他没有回头,只是按照指令,将脚步放得更加虚浮,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随时可能倒毙街头的落魄黑商。

黑暗中,几道充满贪婪的目光从废墟缝隙里投射出来。这里是无妄城最底层的垃圾场,任何一个带着完整麻袋的陌生人,都是行走的肥羊。

四个长着灰白斑块的帮派流氓无声地爬出泥水,手里倒提着生锈的剔骨铁刺,慢慢摸向王富贵的后背。

李长生靠着冷硬的石壁,手指连抬都没抬。

他身侧的黑暗中,凤舞瑶半个身子隐没在瘴气里。她肩膀上的刀伤被草草裹住,血肉里翻滚着毒气。她的眼神已经丧失了曾经的野性,只剩下被同心死咒彻底镇压后的麻木。

没有任何指令,凤舞瑶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微弹。

一丝肉眼无法捕捉的红线顺着地面的积水蔓延过去。那是极乐噬心蛊的变种。

四个流氓刚举起铁刺,红线瞬间顺着他们的脚踝钻入经脉。

没有惨叫,更没有打斗声。四个人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来,眼球迅速充血融化。不到两息时间,他们的血肉、骨骼甚至手里的铁刺,全部化作一滩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黏液,无声地融入了恶臭的地沟。残留的蛊毒甚至连周遭的灵气波段都微微扭曲了一瞬,将这场杀戮的物理轨迹彻底抹除。

李长生收回视线,重新盯住前方。

破浪会驻地边缘。

一间用废旧阵盘残骸搭成的漏风棚屋里,铁浮生死死咬着一块满是黑泥的布条。他手里握着一把豁口的断刀,刀刃在火上稍微烤了一下,便直接切入左大腿。

“哧——”

刀锋剜下一大块长着细密鳞片和触须的腐肉。腥臭的毒血顺着裤腿流下,滴在阵盘残骸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

他浑身肌肉紧绷,汗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商盟的灵矿限购令不仅掐断了所有纯净灵气的流通渠道,连最下等的止疼散价格都翻了十倍。异化带来的痛楚,就像无数根带刺的钢针在骨髓里乱搅,每天都在逼着他去死。

就在此时。

外面的巷道里,王富贵在李长生的神识引导下,走到棚屋正前方。他停下脚步,装作检查麻袋的绑绳,手指却极其隐蔽地捏住一颗盲盒。

指甲一挑,剥开了表面那层毒香火外壳的一丝缝隙。

一丝微弱到了极点、却又纯净到没有哪怕一丁点杂质的本源气息,顺着棚屋的漏风处飘了进去。

棚屋内的铁浮生猛地停住了呼吸。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天的旅人,鼻尖突然擦过一滴冰凉的甘泉。这不是错觉,他大腿上正在疯狂蔓延的异化触须,在接触到这丝气息的瞬间,竟然停止了抽搐。

砰!

棚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被一股狂暴的灵力直接撞碎。木屑飞溅。

王富贵甚至没看清那道黑影是怎么扑过来的。

只觉脖颈一凉,冰冷的断刀死死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刀锋切开了肥腻的表皮,渗出一道血线,顺着衣领流下。

铁浮生的脸距离王富贵不到三寸。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充血,瞳孔扩散,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丝。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盘足以救命的生肉。

“货在哪?”铁浮生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带着浓烈的腐肉恶臭。

阴影中,李长生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鱼咬钩了。

面对抵在喉管上的刀锋,王富贵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但他脑子里死死记着李长生的话:在这片地狱,你表现出一丝软弱,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商人的算计强行压住了生理的恐惧。王富贵眼珠一转,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市侩又疯狂的冷笑。

“要命没有。要药,自己看。”

他没有去挡刀,而是用两根手指从怀里慢慢夹出一颗黑不溜秋、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盲盒,直接丢在铁浮生脚下的泥水里。

盲盒外表粗糙,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块浸透了毒香火的废料。

但这块废料的裂缝里,正源源不断地透出那丝让人发狂的纯净气息。

棚屋里,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三四个手下,被这股气息生生刺激得站了起来。他们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地上的盲盒扑去。

“滚!”

铁浮生反手一刀,厚重的刀背直接拍在最前面那个手下的脸上,将对方连人带牙齿砸飞出去。

他浑身因为剧痛和极度的贪婪而剧烈痉挛,转头死死盯住王富贵,刀锋又往下压了一寸。

“这是什么来路?”铁浮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天庭的钓鱼差事?还是商盟放高利贷的新花样?说错一个字,我把你的肥肉一片片剐下来!”

“真正的绝望不是没钱,而是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咽下去。”王富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毫不退缩地盯着铁浮生的眼睛,“商盟的限购令把大家逼上了绝路,老子也一样。这玩意儿,是能颠覆那帮大老爷垄断的特效药。里面包着的,是纯得能洗掉你骨头里蛆虫的本源。”

王富贵微微仰起脖子,任由刀锋陷入皮肉,语气里透着冰冷的蛊惑:“怎么,刀握得这么稳,连试一口的胆子都没有?横竖都是烂死,有什么区别?”

铁浮生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王富贵的脸和地上的盲盒之间来回撕扯。他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这绝对是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但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异化经脉,却在疯狂叫嚣着妥协。

就在他的手指微微松动,甚至膝盖已经开始弯曲,想要去捡那块盲盒的瞬间。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伴随着凌厉的劲风从破浪会驻地深处扫来。

啪!

一只破旧的布鞋重重踏在泥水里,精准地踢中那颗盲盒。盲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砸在一面断墙下,滚进了一滩更深的污水中。

燕七娘从暗处快步走出。

她瘦削的脸颊上布满风霜,右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紫色毒纹。与铁浮生那随时可能失控的狂热不同,她的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

“副会长……”被踢飞的手下捂着脸,还想往盲盒方向爬。

燕七娘反手一记重拳砸在那人的后颈上,将其直接打晕。她跨过地上的躯体,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王富贵身上。

“天下从来没有掉馅饼的事。”燕七娘的声音里透着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狠厉,“这上面包着的毒渣,比商盟平日里发的还要劣质十倍。里面的东西再纯,也绝对是变种毒香火的新型陷阱。吸一口,也许今天不痛了,明天破浪会的所有兄弟,就得连皮带骨卖给废矿当肉矿!”

燕七娘没有废话,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刃,横在王富贵的另一侧脖颈上。

两把刀呈十字架在王富贵喉咙上。

“马上毁了它。”燕七娘盯着铁浮生,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让这个黑商带着他的垃圾滚出去。”

刀锋压得极死,王富贵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远处的阴暗角落里,李长生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清醒者,永远是推销最大的障碍。他没有发出任何新指令,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颗躺在污水里的盲盒。死局已经布下,底层压抑的求生欲,是一桶早就淋满火油的炸药。

现在,只差一点火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