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
纯净本源见光死的难题悬在头顶,为了解决这个量产封装的死局,他们必须立刻敲开无妄城最顶级的地下工坊大门。
破旧的黑棚马车在无妄城的地下暗渠边碾过,车轮包着厚厚的浸油麻布,没发出半点声响。
王富贵坐在车前室,手里捏着缰绳,油汗顺着肥厚的下巴直往下淌。
“商盟的狗鼻子比平时灵了三倍。”他压着嗓子,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岔路口。
那里立着一根生锈的黑铁柱。柱顶嵌着一枚商盟特制的探查阵盘,微弱的红光像心跳一样,一闪一灭地扫过半条街。
这是灵矿限购令下达后,商清影新铺设的外围死线。任何未经商盟烙印的纯净气息,只要沾上那红光,瞬间就会引来执法队的锁定。
李长生坐在车厢阴影里,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身旁的虚空中轻轻扣了两下。
背后的黑棺里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紧接着,一缕冰冷刺骨的阴气顺着棺缝溢出,像一条活着的黑蛇,贴着车底板悄无声息地游出,精准地缠上了那根黑铁柱。
红光扫过马车的瞬间,探查阵盘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
内部的波段被阴气强行扭曲了微秒级的误差。红光落在马车上,反馈回商盟总控室的数据,仅仅是一车运往外城化尸坑的腐烂死肉。
马车平稳地穿过死线。
直到拐进另一条幽暗的巷子,王富贵才敢大口喘气,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到了。”
马车停在一扇没有招牌的黑木门前。
这里是黑市极深处,周围连半个活物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药水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门面不起眼,但门框边缘的青石砖缝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反向扭曲的阵纹。
“平日这扇门是半开的,”王富贵跳下车,走到门前,伸手按在木板上试了试,眉头皱了起来,“今天全封死了。门轴里灌了死铅,还搭了三层屏蔽内锁。”
商盟在外头杀红了眼,这地下作坊闻风而动,直接物理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能敲开么?”李长生走下马车,鞋底踩在满是黏液的青石板上。
“得费点功夫。”
王富贵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成色极好的高级香火珠,珠子表面没有半点杂质,散发着诱人的微光。他熟练地蹲下身,肥肉挤压在厚重的丝绸长袍里,发出布料绷紧的声音。他摸到门缝最底下的一处被泥灰糊住的暗槽,用指甲抠开封土,将珠子一颗颗塞了进去。
珠子滚落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是在敲击某种沉睡的机关。
没过几息,门缝底下传出齿轮生涩咬合的摩擦声。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用干枯鼠皮和精铁拼接而成的探查傀儡,从暗槽里挤了出来。它没有眼睛,只有一根布满嗅觉阵纹的细长铜管,像虫子一样在空气中来回探着,铜管末端还滴着绿色的防腐液。
这是聂千瞳的看门狗,专门用来检验上门客人的成色。
“爷,漏一点。”王富贵后退半步,低声说道。
李长生站在原地,将压制在储物戒上的一丝灵力稍微松开了一线。
极其微小的一缕原始晶石气息,顺着缝隙飘了出去。
那是一丝未被天庭香火体系污染的纯净本源,带着远古废矿底流的高维特质。
探查傀儡的铜管刚捕捉到这缕气息,内部的机械结构便猛地僵住。
下一刻,刺耳的金属爆鸣声从傀儡肚子里传出。
它那由劣质香火驱动的逻辑中枢,根本无法兼容如此高维的纯净法则。内部阵纹瞬间过载冲突,一团焦黑的浓烟从鼠皮缝隙里喷出来,傀儡抽搐了两下,彻底烧成了一块废铁。
门后传来一声女人压抑的咒骂。
“带着那该死的脏东西滚!”聂千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出,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暴怒,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商清影的先锋队刚把外围的三条街扫成白地,你们想死别拉着我!真以为我欺天阁什么烂钱都敢挣?”
伴随着咒骂,门框上的阵纹亮起刺目的红光,连门板上的木刺都根根立起,这是彻底锁死防御的前兆。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掏香火珠,而是直接对着门缝,慢条斯理地报出了几个地名:
“西区化尸坑下方的第三根废管、黑水帮后院的那口枯井、还有阴河盲区每天丑时倒灌的死水涡。”
门后的红光猛地停滞。
“那三条线走私的毒香火残渣和腐皮,每个月至少两千斤的吞吐量。”王富贵贴近门板,语气里全是市侩的刻薄,“聂坊主,商盟现在正愁抓不到黑市的油水。你说,我要是把这三条进货命脉的坐标,原封不动地拍在商盟的举报台上,能换多少赏钱?”
死寂。
门后连呼吸声都停了。
对于一个靠造假外壳为生的地下作坊来说,断了材料渠道,就等于被扼住了咽喉。
“嘎吱——”
沉重的黑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向内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死老鼠和劣质阵法墨水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甚至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水滴声。
王富贵侧身让开,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鞋底在门后的石阶上留下一串带血的泥印。
门后不是店铺,而是一条直通地底的阴暗石阶,台阶上布满黏糊糊的苔藓。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视线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几百颗昏暗的夜明珠,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视物。密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铁解剖床,上面堆满了各种用于雕刻外壳的残破人皮、未干的毒香火废料,以及几把生锈的剔骨刀。
聂千瞳站在解剖床后,双手拢在宽大的灰袍袖子里。
她的头发像杂草一样枯黄,脸上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看人的眼神像护食的野狗。
“敢掐我的货源,你这头肥猪真是活腻了。”聂千瞳咬着牙,目光在王富贵和李长生之间来回扫视,“说吧,什么买卖。要是不够补我这扇门的折损费,我今天就把你们填进化尸坑。”
她伸手摸向解剖床底下的一处机关。
只要按下去,整个密室的微型禁锢阵图就会同时发动。
李长生没有看她那点小动作。
他走到密室中央那块稍微空旷的场地上。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一句解释。李长生抬起手,储物戒在夜明珠的光晕下闪过一抹幽蓝,周遭滞涩的空气猛地一沉。
“哗啦——”
刺耳的碰撞声在封闭的石室里炸响。
一块块人头大小的原始晶石,像倾倒的石块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半空中砸落。每一块砸在石板上,都溅起一滩黑色的水渍。
十块、百块、千块。
仅仅三息时间,一座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晶石小山,硬生生堆在了满是污水和废料的石板地上,晶石表面折射出的光芒,像刀子一样扎进人的眼睛里。
伴随着晶石出现的,是一股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高维威压。那是未被天庭香火体系染指过的原始法则,没有任何杂质,却像一座无形的铁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角落。
密室里那些用来屏蔽探查的低阶阵纹,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聂千瞳摸向机关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暴怒和算计,在看清那座晶石山的瞬间,被彻底抽干,连血液都像停止了流动。
高维法则的压迫直接作用在她的经脉上。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突然失去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泞的石板地上,溅了一身脏水。
那是一种本能的、刻在肉体深处的战栗。
作为无妄城最顶级的剥皮伪装师,她这辈子摸过无数赃物,也见过几块被人当成祖宗供着的零星纯净本源,自以为见过世面。
但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这种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当成大白菜一样,毫不掩饰地堆成一座山。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能把整个天庭经济体系砸出一个大窟窿,把所有人都送上断头台的恐怖当盘。
“你……你们……”聂千瞳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石缝,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劈裂,渗出鲜血也没察觉,“这纯度……太高了。这种东西,常规的阵墨根本压不住……一旦和毒香火废渣接触,底层逻辑就会产生法则级排斥,直接炸炉的!你们疯了?拿这种东西找我做外壳?”
她终于看出了这笔买卖的致命风险。这堆石头,不仅能引来天罚,连封装它的容器都找不出来。
王富贵走上前,从晶石堆上随手拿起一块,用衣袖擦了擦,然后扔到聂千瞳脚边。
晶石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砸在她绷断的神经上。
“别谈什么规矩,也别提什么炸炉。”王富贵蹲下身,直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这堆石头,足够买下天庭十年的良心。接,还是不接?”
聂千瞳盯着脚边那块散发着幽光的晶石。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绝世造假工艺的本能狂热,在她的脑子里疯狂绞杀。
这种级别的纯净本源,如果真的能在她的手里被腌成一堆劣质废渣,成功骗过天道眼……这不仅是钱,这是能让任何一个工匠死而无憾的神迹。
密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聂千瞳双手按在地上,以一个极其顺从的姿态,双膝跪在了那座晶石山前。
“接。”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已经烧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病态火焰。
“把门外那些阵图全毁了,断绝一切探视。”聂千瞳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头上的灰布兜帽,“从现在起,欺天阁全面停业。就算用我自己的血肉作引子,我也得把这批壳子刻出来!”
李长生看着她因为亢奋而扭曲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匠人找到了。
但李长生心里很清楚,聂千瞳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警告并不是危言耸听。
就在她转身去搬运毒香火废料的瞬间,晶石堆最底部的一块原石,表面突然闪过一丝肉眼难辨的深色波纹。那是高浓度本源与密室里残留的低劣毒气接触后,产生的第一次微小法则排斥。
一缕极细的裂缝,在石板上悄然蔓延。
封装还没开始,那把犹如悬顶之剑的炸炉危机,就已经横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