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面亏空的窟窿,总得有人用命去填。纪忘川,就从你全族开始吧。”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在宽敞明亮的商盟总控室里,对着一堆破损的单据核销一笔死账。
李长生和赫连锋刚带着满身血污跌出废矿入口,这道毫无波澜的陈述,便精准地穿透了背后地脉坍塌的轰鸣,落在外围缓冲带的荒野上。
距离入口十几丈外的退守阵列中心,一块底流通讯阵盘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商清影的因果虚影在半空中微微闪烁,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废墟那惨烈的景象,那双眼睛只是盯着某个并不存在的账本,用最平稳的语气宣判了连坐的死刑。
三息过后,虚影在风中化作一簇冰冷的乱码,彻底消散。
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有不计代价的最高指令。商盟高管将人命视作纯粹的数字,这道抹账的命令,把阵列中心的执法官彻底逼上了绝路。
纪忘川笔挺的执法官制服上落满了玄铁灰烬。他一直端着那种高高在上的体面,但此刻,他眼角的肌肉正以一种病态的频率剧烈抽搐。天庭查账的铡刀已经悬在了他全族的脖子上。若不能把眼前这个窃天异端挫骨扬灰,他自己就会变成填补亏空的耗材。
“主官……”
站在纪忘川侧后方的副官辛夷,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战栗。她往前急跨了半步,双手死死捧着一枚沾满黑血的阵法玉简,“这是核心阵眼的备用图录,底流还没有彻底熔断!带我走,我能替您重构安全区的引力轴,我是您的副手,我能帮您分担……”
她试图用这仅存的价值,为自己换取一张撤离废墟的船票。
纪忘川没有接那枚玉简,眼神中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他空出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如同生铁铸就的钢钉,没有丝毫停顿,精准而残忍地扣进了辛夷的左侧锁骨。
指尖直接嵌进皮肉,刮擦着骨膜,发出令人倒牙的摩擦声。
辛夷的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引以为傲的“金钱阵纹盲甲”一直贴合在皮层表面,泛着昂贵的淡金色光泽。她一直坚信这件高阶制式法宝是身份的象征,是抵御一切下界污染的绝对屏障,直到此刻,她感觉到锁骨处的阵纹开始发烫。
“账总是要平的。”纪忘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的目光越过迷雾,死死盯着刚刚冲出来的李长生,连余光都没分给手底下的副官,“你就先替我平一点利息吧。”
随着纪忘川五指猛然收紧,盲甲底层的强制后门被彻底激活。
辛夷浑身猛地绷直,眼球向外凸出。那件能够隔绝乱码的淡金色盲甲,在此刻彻底倒转了底层逻辑。原本向外排斥的防护结界,瞬间变成了扎进她浑身主经脉的高压抽吸管。
高阶灵力、命元底蕴,乃至她神魂中辛苦积攒的香火气息,如同被拔了塞子的水缸,顺着纪忘川的手臂,疯狂倒灌进他右手那件濒临超载的底流禁忌法宝中。
淡金色的阵纹像一条条吸血的游丝,在她的皮肤下游走,生生抽出一条条血线。
“呃……咯……”
辛夷张开干裂的嘴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气管里挤出风箱漏气般的杂音。她精心保养的面容,在短短三息之内枯槁如朽木。原本丰润的皮肉迅速失去水分,像是一层发黄的薄膜紧紧贴在颧骨上。灰白色的长发失去光泽,顺着干瘪的肩膀成把成把地脱落,散进废墟的尘土里。
她一直自诩为受器重的资本拥趸,坚信自己是这套吃人阶级里的掠食者,直到命元倒流的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上司随身携带的一块活体电池。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那件吸干了宿主的金钱盲甲四分五裂。淡金色的阵纹如同死去的干虫子,从辛夷枯萎的皮肉上片片剥落,化作一地黯淡的灰烬。
纪忘川松开了手指。
失去支撑的辛夷像个漏风的破麻袋,软绵绵地滑倒在玄铁残骸上。她的修为被抽得干干净净,双眼蒙上了一层死灰色的翳。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涎水,双手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着碎石,彻底沦为一个连站立都做不到的痴傻废渣。
吸干了一具高阶肉身,纪忘川右手中的底流禁忌法宝,彻底冲破了设计阈值。
法宝内部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锐鸣,枪口汇聚的红光浓郁得几乎发黑。高浓度的命元在极度压缩下,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荒野的冷风,直直扑打在李长生的脸上。
这股违背常理的超载红光,将废矿外围坍塌的天幕映照得一片惨红。
纪忘川的面容在红光下扭曲到了极点。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死死盯着十几丈外那个刚稳住身形的背影,将法宝的枪口往上抬了一寸。
扳机扣下。
一道融合了高浓缩污染与禁忌杀阵的降维红光,安静地脱膛而出。它像是一条被强行画在空间画布上的红线,沿途扫过的地方,无论是悬浮的灰尘还是坚硬的玄铁碎片,都在接触的瞬间失去了色彩,从存在层面上被无声抹除。
李长生右眼球上的毛细血管大面积崩裂,两道刺目的血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领口。
光束临体的前一瞬,他死死咬着牙,将识海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精神力化作尖锥,狠狠刺向沉睡的无声晶石。他需要大荒乱码,需要在这道必杀的轨迹中找出一个微观的逻辑漏洞,制造一次折射,把这致命的因果锁定偏转开。
这动作像是在用生锈的凿子刮擦脑干,剧烈的耳鸣让他听不到风声。
然而识海深处,回馈给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枚习惯了提供高维视野的晶石,此刻就像一块扔在臭水沟里的普通石头。刚才为了逆向输入乱码、触发血泵核心的十息熔毁,晶石的算力已经被透支得干干净净。灰蒙蒙的识海里,没有出现一条能够折射因果的绿色乱码,甚至连最基础的危险高亮预警都无法生成。
算力枯竭,完全停摆。
他彻底丧失了引以为傲的规则解析能力。
冷风刮过荒野缓冲带,李长生浑身的血液却如同坠入冰窟般僵冷。他惊骇地发现,那道暗红色的光束根本无视了他们之间十几丈的物理距离。它没有在空气中飞行的过程,脱膛的瞬间,因果的锁链就已经跨越了空间,死死咬住了他的灵魂本源。
躲不掉。这不是常规的法术轰炸,而是纯粹的因果律抹除。
背上的黑棺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沉重。
红绫被封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但一丝丝透入骨髓的极阴之气,正顺着李长生的脊椎缝隙无声地渗出来。她还在棺内死死压制着高浓度真神污染的狂暴倒灌,只要黑棺在外面受到一点毁灭性的破坏,这个万年前的女战神就会跟着他一起被这道光束彻底蒸发。
还有怀里那几枚刚从废矿极深处挖出来的原始晶石,那是他以后切断天道血泵的火种。
物理位移快不过因果律的制裁。
李长生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带着铁锈味的肉沫。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身边的赫连锋求援。
原本正在向荒野外围冲刺的左脚军靴,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狠狠一跺。
咔呲。
玄铁靴底在坚硬的岩层上犁出一蓬刺目的火星,鞋底几乎被瞬间磨穿,地面的裂纹顺着他的脚跟向外蔓延。他强行踩停了逃离废墟的惯性,双膝微屈,腰背上紧绷的肌肉在破败的布衣下隆起。
借着这股狂暴的阻力,李长生迎着那道刺目的降维红光,猛地拧转腰身,本能地将自己的正面强行转了过来。
既然算力枯竭无法规避,那就只能拿这具承受过污染的肉身去硬抗。他要把后背让给荒野,把自己的胸膛迎向那道足以蒸发一切的深渊,死死护住背后的残棺与火种。
一声只有在因果层面才能听见的沉闷断裂声,在半空中炸开。
无视空间距离的降维红光穿透了虚空,死死刺入了李长生的灵魂投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