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红色的光束没有温度,也没有破空声。它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更像是一条被强行具象化的因果锁链。

在光束触及李长生后背的瞬间,他前冲的步伐猛地一僵。周遭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巨钉死死钉在树脂里的虫子,哪怕是牵动一下手指,都需要对抗整座矿脉的重量。

李长生识海深处,那枚习惯了提供高维视野的无声晶石,此刻黯淡得像一块死去的石头。强行逆向输入大荒乱码的负荷,让这枚晶石彻底超载停摆。他的右眼中,那些用来寻找规则漏洞的绿色乱码尽数消散,只剩下灰蒙蒙的矿道残影。

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解析能力,现在只能用这具凡人的躯壳,去对抗身后即将吞没一切的深渊。

废矿中段的坚硬石砖开始大面积粉碎。身后那颗由血泵逻辑熔毁产生的黑洞,不再是无声的拉扯,而是发出了某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些用来抽吸凡人命元的高维管线、暗金色的阵纹残骸,连同之前战死的异化矿鬼残躯,全都在一股恐怖的反向涡流中,朝着深渊中心倒灌。沿途的玄铁石壁被这股涡流刮下层层铁皮,卷成锋利的碎屑,随着深渊倒灌的狂风一起肆虐。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一样切开皮肉,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死命地将他们往黑洞里拽。

气压急剧下降。

“别回头!”李长生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沙哑声,手背上青筋如老树根般突起,“这路是用命填出来的,一步都不准退!”

他强忍着识海中仿佛有生锈铁钉在搅动的剧痛,将掌心残留的最后几滴纯净本源彻底震碎。

淡金色的微光在黑暗的矿道中散开,化作一层极其微薄的薄膜,将他与身边仅存的几名铁血长垣老兵罩在其中。这层微光勉强抵消了部分空间拉扯的撕裂感,将那些致命的玄铁碎屑挡在外面。但这点纯净本源在黑洞庞大的吸力面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李长生的军靴在玄铁地面上犁出两道冒着火星的深槽。他控制不住地向后滑退,身后的吸力甚至扯平了他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每退一寸,都离身后的湮灭更近一分。

紧紧缚在背上的黑棺里,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红绫在封闭的死寂中,正承受着高浓度真神污染的倒灌。她干瘪的魂体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撕扯着,封印的裂痕处不断渗出丝丝血迹。她的脑海中,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狂乱地闪回——信徒倒戈相向的屠刀,以及被剥皮抽筋钉在耻辱柱上的血色过往。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宿主下盘的失控与前后双重的死亡拉扯。

没有交流。

几股刺骨的极阴之气从棺盖缝隙中涌出,像长着倒刺的漆黑藤蔓,顺着李长生的脊椎极速游走而下,死死缠住了他双腿的主经脉。

寒气入骨,李长生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但这股阴气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肉,化作坚固的物理船锚,深深扎进下方还没完全崩塌的地脉岩层里。

借着下盘被强行锚定的支撑力,李长生咬破了嘴唇,借痛感刺激神经,硬生生顶住了身后暴增的吸力,再次向前拔出了一步。

前方的矿道已经彻底变形。

天花板上,几块带着斑驳血迹的高维阵法残骸轰然砸落。与此同时,通道拐角处,七八个还没被吸走的商盟外围死士,举着残破的法器死死拦在路中央,试图用人墙拖住他们的脚步。

李长生无法推演残骸掉落的轨迹,也避不开死士的封锁。

就在他准备靠肉身硬抗时,一道残破的身影从侧边重重挤了上来。

赫连锋没有用任何灵气传音,他将残余的体力全都逼进了骨肉里。老兵在肉身撞开一具带血残骸的喘息间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手里那把断阶巨刃早已崩碎,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他那具覆满暗红色异化鳞片的肩背。

他像一台失去控制的重型凿岩机。

“砰!”

他覆着鳞片的肩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砸落的高维阵纹残骸。令人倒牙的碎裂声在通道内回荡。石屑和骨肉同时飞溅,赫连锋肩头的鳞片被生生削去一大块,暗红色的肌腱暴露在外,血液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但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借着冲撞的巨大惯性,直接撞进了前方的死士人群中。

几名死士连法器都没来得及举起,就被他这股蛮力撞得胸骨塌陷,连人带法器被碾成了满地碎肉。赫连锋就这么用粉碎自身骨骼的代价,在崩塌的废墟中,硬生生为李长生撑开了一条笔直的冲刺轨迹。

矿道剧烈摇晃,岩壁上渗出的黑血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条倒流的溪水,朝着后方的黑洞淌去。

上方,一组用来控制外围迷宫重力的巨型铜齿轮发出沉闷的金属疲劳声。紧接着,承重柱彻底断裂,带着狂暴高维绞杀力的齿轮群直坠而下,带着厚重的风压,精准地砸向通往外围的必经之路。

距离冲出废矿,只剩最后几丈。

跑在李长生身后的几名铁血长垣老兵,步子骤然停住。

他们没有喊什么口号,也没有回头看他们的团长。这群曾经拿钱卖命的雇佣兵,在看清了天庭把他们当肉矿的真相后,选择了最原始的反抗。

几个人极其默契地侧过身,主动跨出了那层越来越薄的淡金色本源庇护圈。

他们迎着极速坠落的巨型阵法齿轮,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扑进了疯狂转动的机械枢纽中。

噗嗤。

没有惨叫,只有血肉被高压碾碎、骨骼被节节压断的刺耳爆响。老兵们的肩骨、肋骨、头颅,在接触齿轮的瞬间就被绞碎,但他们异化后极其坚硬的骨茬,却死死卡死了阵法符文运转的间隙。

巨大的齿轮群被这几具血肉生生卡得停顿在半空。

只有两息。

“走!”赫连锋眼角崩裂,眼球充血,一把扯住李长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拖出了齿轮下方。

就在他们掠过齿轮的刹那,后方传来金属碾碎骨骼的爆响。几个老兵连一块完整的碎块都没留下,被彻底卷入废矿底层的深渊之中。

踩着老兵用命填出来的血路,李长生与赫连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废矿的最后一层迷宫。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废矿最外围的入口,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命元焦糊味和刺鼻的硝烟。没有了地底坍塌的重压,只有外围荒野刮来的阵阵冷风。

李长生的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沾满血污的脸上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方的迷雾中,骤然亮起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纪忘川没有逃走。

在外围这片由商盟搭建的退守阵列中心,这个高高在上的执法官,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他的制服依然笔挺,但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却扭曲出了一种接近病态的痉挛。

而让李长生浑身发冷的,是纪忘川手中的那件底流法宝。

原本只是用来释放因果锁定的阵盘,此刻已经被强行推过了超载的极限。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锐鸣,汇聚的红光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将外围坍塌的天幕映得一片惨红。

纪忘川的光束锁定刻意带有一丝迟缓,李长生之前一直以为这件高阶法宝需要极长的时间去汲取天地灵气。

但他错了。

那丝迟缓,根本不是在等待灵气汇聚,而是纪忘川在暗中接管副官辛夷身上的盲甲底层权限。他活生生抽干了自己人,把那具高阶肉身当成了法宝超载的活体后门。

纪忘川死死盯着刚刚踏出外围的李长生。彻底发红的枪口,已经将降维绝杀的因果线,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直接抵在了李长生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