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有丝毫停顿。在幽蓝光幕亮起的瞬间,他踩着一块正在崩解的悬空地砖,合身扑向了那道绝壁。
他的双手——那双为了逆接天道、皮肉已经被规则剐蹭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的双手,死死按在了金钱阵纹上。
“解析。”他在喉间挤出嘶哑的血沫。
窃天体的视界被强行催动。平日里那些清晰可见的、如同水流般流淌的天道代码,此刻却像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废铁,死死卡在视网膜上,糊成了一团黏稠的暗红。
李长生的眼角膜崩开细密的血丝,连带着鼻腔和牙龈都渗出带有铁锈味的黑血。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生锈的钢针贯穿,剧痛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识海深处,无声晶石疯狂运转,试图在这面高维绝壁中找出一丝逻辑缝隙。但那冰冷的红芒仅仅急促闪烁了半息,便像耗尽灯油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干涸。
为了在血泵最底层的运行逻辑里打下那枚死锁悖论,这台冷血的算力AI已经被彻底倾泻一空。没有算力支撑,窃天体那足以看穿世间一切规则漏洞的双眼,此刻不过是一对瞎了的玻璃球。
阵法表面传来纯粹、蛮横的高维物理反震。那股力量完全超越了归墟境肉身的承受极限。海量的香火燃料在底层阵纹中剧烈燃烧,形成了无坚不摧的实体壁垒。
“砰”的一声闷响。
李长生被结界的反冲力狠狠掀飞。他重重摔在长满暗红苔藓的岩壁上,后背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红绫的阴气连一丝都溢不出来,被外界那股压迫感死死封锁在棺缝深处。
倒数,还剩五息。
“没用的。”
结界后方,纪忘川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那深色的执法官制服在阵法微光下纤尘不染,与外面满身血污的众人仿佛身处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脚边那具已经缩水、几近化作飞灰残骸的骨架上。
那是万界商盟的高阶执行官,辛夷。
即使皮肉已经随高温气化,高阶修士的脊椎深处依然保留着最后一点极其微弱的本源活性。
纪忘川抬起右手,五指间探出几根晶莹剔透、犹如活物般蠕动的灵丝。
哧。
灵丝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辛夷残破骨架的脊椎缝隙。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骨架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眶里,一团惨绿色的微弱魂火被强制点燃。
“这道‘封天锁地’,燃烧的是商盟百年的香火底蕴。”纪忘川手指轻勾,像操控提线木偶般将辛夷的残骸半提了起来,“要抵挡深渊的波及,还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引子。”
随着灵丝猛地收紧,辛夷骨髓深处最后的一丝骨髓液被硬生生抽离。幽蓝的光幕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血丝网络,将原本就不可撼动的生门彻底焊死。
半空中的骨架,下颚骨不受控制地剧烈开合着。
巨大的痛楚终于撕裂了辛夷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她那团黯淡的魂火透过光幕,死死盯着纪忘川那双毫无怜悯的眼睛。
她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是高高在上的资本代言人。可直到骨髓被当成燃料抽干的这一刻她才明白,在这面冰冷的阶级铁壁面前,自己不过是一块即插即用的活体电池。
“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而断续的惨笑声,顺着魂火的震荡传出。那笑声里没有怨恨,只有幻梦彻底粉碎后的彻底痴傻。她主动散去了魂火中仅剩的抵抗本能,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抽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吧嗒。
残存的骨架彻底失去活性,散落成一地灰白色的粉末,连粉末都被阵法的微风扬尽。
“听见了吗?这就是越界的下场。”
纪忘川隔着光幕,俯视着阵列外犹如困兽般的李长生和铁血长垣残部。他的语气居高临下,不夹杂丝毫情感:“天庭的规矩,商盟的底线,不是你们这些底层耗材可以触碰的。你们引以为傲的挣扎,在真正的资源壁垒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安心化为飞灰,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他在宣判死刑。
但他负在身后的左手,小指却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纪忘川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废矿极深处那个正在不断坍塌的黑洞,正散发着连他这个高阶执法官都感到肌肉紧绷的拉扯力。深渊的吞噬是不讲逻辑的,他在害怕。他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深渊不认身份,不认财富,那是连天外天的伪神都忌惮的终极无序。
他用这般毫无温度的言语压迫,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胜利,而是为了掩饰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本能恐慌。只要再拖上几息,深渊就会把这群暴徒连同血泵的残骸一起吃干抹净。
倒数,四息。
狂暴的空间罡风已经从后方卷了上来。
“退后!统领,重力失衡了!”一名铁血长垣的老兵用断裂的长戈死死抠住石板的缝隙,半个身子已经被气流扯得悬空。
话音未落,他脚下及周遭三丈的岩层瞬间化作虚无的深渊。那老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卷入无尽的黑暗中,连一丝回音都没能留下。
死亡的边界已经贴到了脚后跟。
窒息感如同一张浸水的熟牛皮,死死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
赫连锋死死盯着那道幽蓝色的光幕,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去看掉进深渊的兄弟,也没有去看纪忘川那张傲慢的脸。他只做了一个动作。
缓缓拔出了背后的断阶巨刃。
刀刃上密密麻麻的缺口,沾满了战友和敌人的黑血。他那只剩半边皮肉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一下,残存的左眼瞬间充血,红得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孤狼。
“天庭不开眼……”
赫连锋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他干涸的丹田里已经榨不出一丝灵气,但他强行扭断了自己的左臂关节。最直接的物理剧痛刺激着萎缩的经脉,生生从干枯的骨缝里压榨出最后的一滴本命气血。
“既然老天不开眼,那我们就把天撞出一个窟窿!”
他双手死死握紧刀柄,双腿猛地一蹬石阶。整个人犹如一发出膛的炮弹,连人带刀,狠狠砸向了那面金光刺目的盲甲结界。
剩下的三名老兵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扔掉了手里碍事的重盾,举起残破的战刀,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紧紧跟在赫连锋身后,发动了决死的冲锋。
砰——!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狭窄的隘口炸开。
断阶巨刃狠狠劈在暗红色的血丝网络上。高维盲甲那强悍的反震力瞬间顺着刀柄倒灌进赫连锋的双臂。
咔嚓!
赫连锋的右臂小臂骨瞬间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穿了皮肤。断阶巨刃的锋刃承受不住这种维度的重压,崩飞出十几块碎片。
但他没有退,反而用额头死死顶住刀背,将残破的身躯当成杠杆,拼命向前压。
“杀!”
三名老兵同时撞在了光幕上。一名老兵的长矛刚一接触光幕,那由玄铁精金打造的矛杆就像冰棍一样从头寸寸碎裂,碎片倒飞回去,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继续用肩膀撞击。兵器折断的脆响、肋骨粉碎的闷声连成一片。反震的力道让他们的虎口炸裂,殷红的鲜血呈散射状喷溅在幽蓝色的光幕上。
鲜血刚一接触结界,便被高温蒸发成刺鼻的血雾。
但他们依然像疯子一样,用拳头、用头颅,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结界最薄弱的生门节点上。
没有华丽的灵气碰撞,没有玄妙的阵法对抗,只有最原始、最惨烈的血肉叩关。
光幕剧烈闪烁。那些金钱阵纹在老兵们不要命的撞击下,仅仅微微凹陷了一寸。融合了海量香火和辛夷命元的资本铁壁,凭借纯粹的物理攻击,根本无法撼动。
李长生贴在岩壁上,粗重地喘息着。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被血雾蒙蔽,右眼死死盯着那群正在用骨肉撞击结界的老兵。
太坚固了。
纪忘川算准了一切。在不借助天道篡改的物理维度下,这面高维结界就是无解的死局。
倒数,三息。
狂暴的深渊拉扯力再次拔高。李长生脚边的碎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浮,随后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齑粉。连红绫那原本死死封住黑棺的阴气,也开始向外逸散,被卷入后方的漆黑旋涡。黑色的空间裂隙犹如活着的藤蔓,飞速爬上了两侧的墙壁。
前有刺目的结界死死堵路,后有巨兽之口般的黑洞不断吞噬。
绝境的夹缝中,所有的退路都被碾得粉碎。
李长生缓缓垂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在他的掌心深处,死死攥着一丝极品纯净晶石的残渣。那是他之前捏碎后,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没有被香火污染的本源。它本该被用来稳固识海,抵御即将到来的异化反噬。
李长生的喉结滚了滚。口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空间崩塌声,听着前方老兵们骨骼碎裂的闷响。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嘴角却突然扯出一个近乎非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物理攻击打不破资本的铁壁……”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抹纯净的金色气息在黑暗的废矿中,散发出对异化者而言致命的诱惑。
“那如果是怪物呢?”
光幕内,纪忘川看着生门外依然无法突破的众人,冷漠地抬起了右手。他手中那面底流禁忌法宝已经发出了刺耳的蓄能尖啸,黑红色的毁灭光束几乎要穿透阵盘的边缘。在生门绝壁无法撕裂的此刻,这道降维抹杀的光束,正穿透结界,死死锁定了李长生的后心。
倒数,仅剩两息。
深渊的引力已经扯断了李长生后背的衣摆。结界无法撕裂,难道推翻神权的火种,真的要与这天庭的吸管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