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的蠕动,没有任何实质的威压,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冰锥,顺着耳膜直接凿进了李长生的脑干。

李长生双膝猛地砸在暗金色的阵纹上,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哇”地呕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血液刚一离体,便在半空被周遭扭曲的高维法则彻底汽化,连一丝腥味都没留下。

识海深处,无声晶石疯狂闪烁着危险的红芒。

死锁嵌合的瞬间,暗金色的主控齿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中,生生崩断了三根主轴。

“吞噬”与“抽吸”,两股绝对互斥的天道乱码,像两条首尾相食的毒蛇,在齿轮内部死死咬合在了一起。死锁悖论完成了最后的一环。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在脑海中响起。血泵最底层的防御逻辑,熔毁了。

李长生的视界中,一片猩红的乱码悄然浮现,迅速汇聚成跳动的刺眼刻度:十息。

这是废矿强制物理塌陷的最后读条。

裂隙下方,那庞大而诡异的血肉轮廓向上隆起了一瞬。李长生知道,那是大荒真神对逆流倒灌的“食物”产生的本能进食反应。它要开始吞咽了。

“走!”

李长生硬生生将嵌在齿轮里的双骨手拔了出来。指骨被残破的阵纹剐蹭,带出几缕皮肉。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黑棺,一把将几近崩裂的黑木扯上后背。红绫虚弱的魂体化作一缕红烟缩回木缝,棺盖边缘立刻渗出寒霜,本能地冻结了他后背被气流划开的伤口。

死角外,厚重的承重巨石表面,已经被纪忘川的底流法宝单点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深洞,边缘的玄铁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熔化声。

李长生一头撞开巨石侧面相对松动的碎石堆,带着满身血污冲了出来。

他一眼撞上正在剧烈喘息的赫连锋。老兵半边脸的皮肉被法宝余波烫没,惨白的颧骨暴露在外,正拄着断阶巨刃死死盯着前方。

“这台吃人的机器,该停下了。”李长生喉咙嘶哑,像砂纸在磨石板,“跑!”

赫连锋没有多问半个字。老兵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地底传来的不规律震颤,比任何军令都清晰。他反手将巨刃插回背后,跟着李长生便往来时的破碎矿道冲去。

周遭的重力开始彻底失衡。

一块水缸大小的玄铁地砖无声无息地从脚边浮起。还没升到半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捏住,“砰”地一声化作满天细微的粉末。

底层空间正在湮灭。

黑色的空间裂隙像活物般,贴着矿道四壁飞速蔓延,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光源。

铁血长垣仅存的几名残兵紧紧跟在赫连锋身后,连滚带爬。

“跟紧!别离我三步!”李长生榨干丹田里最后一点干涸的灵气,强行催动残存的一缕纯净本源。淡金色的光晕极其微薄,勉强包裹住众人,在崩塌的暗红通道中犹如一叶随时会倾覆的破船,逆流狂奔。

往上冲的速度极快。

但空间塌陷追噬的速度更快。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底层隔断层的瞬间,头顶的矿道穹顶发出一声让人绝望的哀鸣。

轰!

一块夹杂着刺目金线阵纹的巨大残骸,从上方轰然砸落。那是血泵核心被死锁崩断后,残存的高维因果抽吸锚点。

残骸尚未落地,矿道内这一段的空气就被瞬间抽空。

赫连锋冲在队伍最后。因为之前为了挡刀燃烧了全部本命精血,他此刻干瘪的丹田根本提不上新气。这恐怖的拉扯力,像一根无形的高维绞索,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

老兵前冲的身体猛地一滞,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得向后仰倒。

他脚下的地砖已经彻底化为虚无的黑洞,大荒的罡风从洞口倒灌上来,吹得他破烂的披风猎猎作响。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的真神胃袋。

“统领!”前方的老兵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李长生眼角狂跳。识海中刚刚被逆接代码撕裂的伤口,疼得他视线一阵重影。

如果不救,这帮刚为了掩护他破阵而豁出命的雇佣兵,就真的只成了用完即弃的耗材。

李长生咬碎了舌尖,咽下满嘴毫无知觉的铁锈味。

他猛地拧转身形,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住矿道侧面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瞬间崩断流血。右手并成剑指,将识海边缘最后一丝用来护体的纯净本源彻底剥出。

“给我起!”

纯净的金色气息化作几枚粗暴的乱码,被他狠狠甩向坠落的阵法残骸。

金光撞上暗色金钱阵纹,绝对互斥的法则在此刻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局部反向重力场。

砰!

残骸的下坠势头被生生顶住了零点一息。

就这零点一息的缝隙,李长生反手掷出锁在小臂上的黑棺铁链。冰冷的铁链精准地缠住赫连锋的腰带。李长生双臂肌肉根根暴起,青筋如小蛇般扭动,借着反向引力,将一百九十斤重的老兵从死亡线上粗暴地扯了上来。

赫连锋重重地砸在上方通道的石阶上,连滚出四五步才堪堪停住。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李长生流血的左手,腮帮子的肌肉死死绷紧。

“走。”李长生没看他,转身继续往上冲。

与此同时,无妄城后方,万界商盟直属的数据塔深处。

大厅里冷得像冰窖。

裴惊蛰死死盯着眼前的青铜监测法宝。面板上,代表废矿底层血泵的高维数据,此刻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刺鼻的黑血。原本平稳的运转图谱,化作了一个极速膨胀的黑色乱码漩涡。

这是底层逻辑彻底崩盘的死相。

冷汗瞬间浸透了裴惊蛰的内衬,湿黏的布料贴在脊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如果让总部立刻知道,前线的血泵被人用黑客手段强行引爆熔毁,必然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追责和神识扫查。到时候,别说纪忘川,他这个负责区域审核的底层卧底税官,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底细,直接剥夺命元。

他手脚冰凉,哆嗦着从袖口夹层里摸出那方偷来的废矿备用印鉴。

后方通讯法阵上,总部的金色监察灵光已经开始闪烁,随时准备强制介入。

裴惊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指尖逼出一滴精血,飞快地在光幕上涂抹,强行篡改底层的报错日志。

“滋……滋……”

他一把抓起通讯玉符,手指在玉符边缘的阵纹上猛抠,故意制造出刺耳的物理杂音,用来掩饰自己慌乱的喘息。

“报……报告总部!”裴惊蛰压低声音嘶吼,语气里全是被干扰的焦急,“废矿底层发生严重的地脉自然塌陷!大荒乱码外泄,阻断了探查波段!”

他将篡改后的崩溃日志拍上印鉴,顺手将阵法失控的责任,死死扣在了纪忘川的调阅记录上。

“纪执事正在前线极力控制塌陷……请求……滋啦……”

他猛地捏碎了玉符,切断了连接。

大厅重新陷入死寂。裴惊蛰瘫坐在黄花梨大椅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总部的最高警报,被他生生拖延了下去。

废矿中段。

轰——!

随着身后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底层与中段之间的隔断层彻底粉碎。狂暴的冲击气流夹杂着碎石,将李长生和赫连锋等人狠狠拍在长满暗红苔藓的岩壁上。

逃出来了。

第一波空间塌陷在他们脚下三丈处的隘口堪堪停住。悬浮的血色碎石与空间裂隙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犹如末日降临。

赫连锋吐出一口浊气,刚想伸手去摸背后的刀柄。

李长生的后背却猛地绷紧,视线越过赫连锋的肩膀,死死看向前方。

没有生路。

中段通往外界上层废矿的宽阔隘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道刺目的幽蓝光幕彻底封死。

光幕表面,密密麻麻的金钱阵纹像活着的蛆虫一样飞速游动,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高维威压。那是连微观空间都彻底锁死的叹息之墙。

结界后方,纪忘川负手而立,深色的执法官制服在阵法微光下纤尘不染。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脚下,是已经化为飞灰的辛夷残骸。而他手中那面底流禁忌法宝,正发出死神倒数般的轻微蜂鸣。

“封天锁地”终极绝壁。

前有不可撼动的资本铁壁,后有极速追噬的深渊黑洞。

大厦倾覆的十息倒数,还剩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