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波段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纯粹的痛苦。”李长生眼角的黑血黏在睫毛上。外部管线狂暴收网,死角成了高压锅。那道极其隐蔽的神识波段,藏在漫天管线最深层的能量回馈里,轻轻叩击着他识海的边缘。
在这座由活人血肉和高维代码编织的迷宫里,主动开放识海,无异于向刽子手递上解剖刀。只要这波段里掺杂了一星半点左丘屠的底层同化逻辑,就能顺着他的窃天体逆流而上,瞬间将他的脑髓绞成阵法的一团肉糜。
李长生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干瘪的左臂毫无生气地垂着,气海内的命元已经见底。护盾外,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越来越近,血网已经压制到了他头顶不足三尺的地方。
接,还是死守?
没有时间推演,这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盲抛。
就在这死寂的几息间,缩在死角最深处的褚雁,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气声。
她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沾满泥水的右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隔着两层粗布衣裳,正透出一阵不属于她心跳的诡异微震。
她哆嗦着解开衣襟,抠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
这是几个月前,她在毒瘴避难所最底层的淤泥里刨出来的废铁。因为实在认不出材质,一直被她当成能换几个香火珠的破烂贴身藏着。
此刻,这块死寂了几个月的废铁,表面正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它嗡嗡作响,震动的频率,竟然与外围管线中那道微弱的求救波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李长生余光一凛。
这块没有沾染任何天道香火气、纯粹依靠物理材质保存的废铁,绝不可能是左丘屠设局的产物。如果是为了高维反向夺舍,那位高高在上的血肉匠师,根本不需要借用一块遗落在凡人垃圾堆里的破铜烂铁。
这世上最坚固的同盟,只有同在深渊里被嚼碎的受害者。
“赌了。”
李长生喉结狠狠一滚,眼底的灰黑乱码瞬间倒转。他放弃了将最后算力投入因果护盾,而是主动在自己紧绷到极点的识海防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肉眼难见的口子。
“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灵魂被生生切开的极致锐痛。
那道颤抖的神识涟漪顺着缺口瞬间灌入他的脑海。李长生身体猛地一僵,后背死死撞在黑石岩壁上,右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这波段承载的不是攻击,而是无数个日夜在炼化池深处被当成算力耗材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就在他的神经即将被这股庞大的绝望感压垮时。
背后的黑棺爆出一阵沉闷的呜咽。
黑棺内的红绫,真切地闻到了这股波段中那种不属于天道同化、同样被锁链贯穿的绝望同源气息。远古战神仅存的一丝嗜血本能,破天荒地没有去排斥这股外来者。一缕冰冷刺骨的远古煞气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逆流而上,如同给即将爆炸的火炉罩上了一层冰壳,死死护住了他濒临崩裂的心脉。
剧痛稍缓的刹那,一张残缺的高维底流图谱,在那道神识涟漪的包裹下,粗暴地砸进了李长生的视网膜。
那是那个人型阵法处理器,拼着灵魂被撕碎的风险,用血肉之躯在死阵中硬生生推演出的局部能源回路。
视线中的乱码瞬间刷新重组。
前一秒还密不透风的血网,在窃天体的全新解析下,突然暴露出了一条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灵力真空带。
“甲区回路,左三寸,空两息。”
头顶上方,十几根犹如攻城锤般粗大的管线已经带着腥风迎面砸下。
李长生没有再做徒劳的硬抗,他猛地咬碎口中积攒的血沫,双腿发力,残破的左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贴着黑石岩壁,带着那层布满裂痕的因果护盾,硬生生地向左侧的死角滑行了三寸。
“轰!”
管线擦着因果护盾的边缘狠狠砸在岩壁上。坚硬的黑石瞬间化为齑粉,飞溅的碎石像暗器般砸在护盾上,爆出一串串灰红色的火花。
这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致命一击,被这毫厘之差的微操完美卸去了九成力道。护盾没碎,李长生借此争到了两息极其宝贵的喘息。
同一时间。阵眼深处,监控中枢。
四面墙壁上的数百颗眼球齐刷刷地转动,死死盯着中央那面血色水镜。
左丘屠站在水镜前,那只由黄铜齿轮和因果丝线拼接的右臂停在半空。机械眼发出一声拉长音的“咔——哒——”声。
“躲开了?”
他那像两块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他不认为这区区凡人能看穿他用百年血肉搭建的深层迷宫,只当这是蝼蚁在临死前某种惹人厌烦的直觉爆发。
“太慢了。”
左丘屠那只完好的血肉左手,随意地在半空的高维虚影中重重拨弄了一下。
“甲三、丁四矿井,抽干。给这极品炉鼎,加点火候。”
指令下达的十分之一息。
死角外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无比。一股足以让人肺部炸裂的恐怖吸力潮汐,从主控阵眼最深处的炼化池中猛然爆发。
整个腔体上空的管线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疯狂抽吸声。那是外围矿井里数百名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苦工,在瞬间被抽干命元当做一次性劣质燃料的动静。
为了掩盖刚刚阵法被强行避开的那一丝逻辑卡顿,左丘屠毫不留情地按下屠杀键,用海量凡人的命来补足算力缺口。
紧随这股吸力而来的,是炼化炉超载运转后排泄出的废料。
“哗啦——”
狂暴的废料雨从高维管线的末端喷吐而出,狠狠砸在死角边缘的空地上。
极重的胃酸味和腐臭味瞬间灌满鼻腔。被榨干骨髓的灰白骨骸、混杂着黑血的碎肉块,以及被高维引力挤压得严重变形的劣质锄头,像泥石流一样堆积在护盾外不足一尺的地方。
褚雁双手抱头,瑟缩在死角的最深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几块溅着黑血的碎骨砸在她的鞋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却在一堆烂肉和碎布条中,死死定住了。
那是一团糊满血泥的粗布。
褚雁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浑身僵硬地探出身子,发白的手指颤抖着伸进那堆令人作呕的残渣里,把那块布条抠了出来。
粘稠的酸液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烧得她手背皮肤发红,但她像失去了痛觉一样,完全没有松开。
这是一枚用最劣质的布头缝制的护身符。表面已经被胃酸腐蚀了一大半,但剩下的那半面上,依然能看出几针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步,勉强拼成了一个残缺的“平”字。
边缘处,还死死勾着一块被碾平的细小指骨。
几个月前,昏暗的窝棚里。
那个只有九岁的男孩,穿着明显大一圈的破衣服,把这枚平安扣挂在瘦弱的脖子上。他笑着跟她保证,只要挖够了三个月的量,就一定能换到自由的筹码。
为了攒够赎人的香火珠,她每天像老鼠一样在毒瘴里刨食,哪怕指甲烂掉,哪怕几次差点被巡逻队活活打死。这笔永远凑不够的赎金,是她在这吃人的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而现在,绳子断了。
连同那个九岁的生命一起,变成了天道机器排泄出来的一堆没有温度的废渣。
“那是……”
褚雁没有哭。她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歇斯底里的尖叫,干涸的眼眶里甚至挤不出一滴眼泪。她只是死死盯着掌心里的半枚护身符,发出了一声如同梦游般的呢喃:
“那是……我缝的平安扣……他才九岁啊。”
李长生刚借着微光喘过一口气,听到这声音,猛地转过头。
褚雁跪在满地黏腻的残渣堆里,双手像捧着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一样,捧着那块沾满黑血的破布。
她原本还在因恐惧而疯狂颤抖的身体,此刻出奇地平静。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生生绞断,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希望的粉碎远比肉体的剧痛更致命。在这头天道巨兽面前,凡人的命连一声回响都砸不出来。
这种吃人时的无声无息,才是最恐怖的绝望。
外部的轰鸣声再次拔高。在褚雁彻底丧失生机的死寂中,左丘屠加速催动的下一波巨型血肉管线,已经带着更加令人窒息的阴影,再次朝着死角压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