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连半息都没撑过。
那具三米高的残躯内部,突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失去了天道代码的强行粘合,这具由五个不同修士拼凑而成的身体,立刻开始了最疯狂的物理排异。
他背上那些粗糙的缝合口处,大块灰败的皮肉被内部的压力炸开,溅出黑色的血水和机油混合的浑浊液体。
李长生靠在肉壁上,左臂的剧痛让他连抬刀的力气都没了。他能看到寇渊背脊深处,那根一直连接着暗处的半透明丝线正绷得笔直,那是天庭防线底层还在试图重新接管这具肉身的拉扯力。
在这股拉扯下,寇渊的身体摇晃着,左腿的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几乎要向前栽倒。
一直缩在齿轮死角的褚雁,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视线越过那滩酸液,落在了寇渊炸开的背脊上。那里暴露出的,不是天庭阵法师那种精密繁复的符文烙印,而是用粗劣的妖兽筋骨,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蜈蚣脚”针脚。
这针脚她太熟了。底层散修买不起灵药,受了断肢的重伤,只能去那种见不得光的黑医馆,用最廉价的手段硬缝。她的弟弟被抓走前,腿上就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疤。
褚雁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松开了那块一直死死攥在手里、几乎嵌进肉里的碎石片。掌心的血滴在地上。
她没有看李长生,而是咬着牙,手脚并用地从酸液里爬了起来。
她从贴身的粗布夹层里扯出一段灰扑扑的布条。那是她准备留给自己或者李长生包扎用的。
褚雁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她站在那个三米高的庞然大物身后,抬起手,将布条死死勒在寇渊背部那道裂得最深的口子上。
布条瞬间被黑血浸透。对于这种量级的崩解,这块破布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但褚雁没有停,她双手拽着布条两端,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阎王赊命……”褚雁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筛糠,但她硬是把后半句吐得无比清晰,“……苦役不还。”
这是一句流传在底层黑医馆的散修黑话。赊了命的钱,下辈子都不还。
寇渊那具正在疯狂抽搐、即将再次被混乱代码吞噬的残躯,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奇迹般地稳住了。
那只空洞的左眼里,属于人的焦距重新聚拢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看褚雁。他那被齿轮和灵气管线彻底绞烂的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声。
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带着一种将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用力。
“往里……血雾里头……”
寇渊艰难地抬起那只勉强还能活动的左臂,指着长廊最深处那片正在合拢的黑暗。
“别喘气……别动灵力……那些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词来形容,最终只挤出三个干瘪的字,“是活的。”
话音刚落。
“铮——”
连接在他背脊最深处的那根半透明因果丝线,因为他彻底的倒戈与抗拒,再也承受不住这种两套逻辑的撕扯,直接崩断。
断裂的丝线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毒蛇,瞬间缩回了黑暗的深处。
拔掉了控制端的插头,就等于直接向主控系统宣告了底层狱卒的叛变。
丝线缩回的瞬间,周遭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李长生眼底残存的那一丝乱码视野里,整条血肉长廊的墙壁突然活了过来。原本暗红色的肉壁上,成千上万道密集的抹杀符文如沸水般翻滚上浮,把光线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灰。
“轰隆隆——”
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那座由无数黑色骸骨堆砌的核心防御闸门,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巨大的骨架缝隙里,喷涌出实质化的高压煞气。闸门不再是缓慢落下,而是像铡刀一样,带着将通道内一切活物连同反叛狱卒一并抹除的绝对意志,开始了强制闭锁程序。
四周的肉壁开始急剧收缩,那些被斩杀的低阶缝合怪的残渣,正在被肉壁重新吞噬,化作新的阵纹燃料。
这里的空间,被彻底判定为需要清理的废件炉。
狂暴的煞气直接吹翻了地面的酸液。
褚雁被这股风压吹得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进酸液的瞬间,寇渊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转了过来。
他没有去扶褚雁,而是一巴掌排开煞气,将她粗暴地往李长生的方向推了半尺。
随后,这具三米高的缝合残躯,爆发出了远超天庭设定的物理极限。
他没有再看两人一眼,拖着那条沉重如铁的左腿,一步踩碎了地面的肉壁,如同发狂的野兽,直直撞向了那扇正在轰然砸落的千钧重闸。
“砰!”
巨大的闷响震得李长生耳膜生疼。
闸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半丈,寇渊用他那宽厚的、布满针脚的肩膀,死死卡在了门缝之下。
上面是带有抹杀代码的黑色骸骨重压,下面是正在腐蚀肉体的酸液。
接触的瞬间,寇渊背部的皮肉被强横的阵法切割力瞬间刮掉了一层,露出了里面生硬焊接的金属骨架。
那些带着腐蚀性的乱码顺着他的肩膀往下爬,疯狂啃咬着他刚刚复苏的自我意识。
“走!”
寇渊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大的蚯蚓。他用尽全力撑起那扇不可能被凡人力气抬起的重门,喉管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砸碎这吃人的破铜烂铁……”
他死死盯着李长生,眼眶里流出的血泪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机油。
“替我们……活下去!”
李长生没有犹豫。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秒钟的迟疑,都是对这个用命撑开生机的男人的侮辱。
他咬着后槽牙,单手揽过黑棺,另一只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揪住褚雁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
李长生低喝一声,拖着褚雁,借着寇渊撑开的那半丈不到的缝隙,贴着地面猛地向前滑铲出去。
头顶上方是骨骼被巨力碾碎的密集断裂声,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那是寇渊的金属骨架在弯曲。
两人几乎是贴着寇渊那条已经变形的小腿滑了过去。
穿过闸门的瞬间,周遭那种被全方位锁定的窒息感骤然一轻。
李长生刚稳住身形,反手把褚雁扯到自己身后。
他回过头。
门外,寇渊那巨大的身躯已经无法再维持站立。他的膝盖被彻底压碎,整个人跪在地上。
那扇重门正一寸一寸地把他往地下的血肉传动轴里压。
这是不可逆的同化过程,主控系统正试图将这个叛变者重新碾成燃料,连同他刚刚寻回的人性一起,融进这套精密吃人的机器里。
寇渊没有挣扎。
他只是抬起那只勉强还能活动的左手,五指张开。
那只手没有去撑头顶的门,而是反向扣住了自己左肩上,那半张已经不再发光的、生锈的巡查使面具。
那是天庭刻在他身上的耻辱烙印,是剥夺了他作为人的所有尊严的狗牌。
“嘎吱——”
他的五指猛地收拢。
借着最后一口气,寇渊硬生生将那半块与血肉长在一起的铁面具,连皮带肉地从肩膀上扯了下来。
暗红的血肉被撕开,露出里面森白的肩胛骨。
寇渊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他在闸门最后合拢的瞬间,当着李长生的面,将那块代表着神权绝对控制的铁片,捏成了粉碎。
铁屑混合着血水,落进了酸液里。
“轰隆!”
闸门彻底砸到底部,激起一阵浑浊的气浪。
寇渊的身躯被彻底吞没,连最后一点骨头碎裂的声音,都被门后新启动的齿轮轰鸣声掩盖。
他永远成了这面墙壁的一部分。
李长生站在原地。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流泪。他看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黑色骸骨大门,只觉得原本就冰冷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带着冰渣的铁水。
去他的天道,去他的飞升。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明,只有一群躲在高维规则后面,把底层凡人当做柴火填炉子的食尸鬼。
推翻这种东西,不需要任何眼泪,只需要把这些吃人的齿轮,连同那些高高在上的操纵者,一起砸个粉碎。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他们已经踏入了血泵核心外围的中枢腔体。
但这里的景象,并没有比门外安全半分。
李长生视野中,迎面扑来的是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黏稠血雾。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血红色中,没有巡逻的苦役,没有转动的齿轮。
只有头顶上方,和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高维因果管线。
这些管线像是由半透明的血管编织而成,一端扎在虚无里,另一端垂在半空,彼此交错,重重叠叠。
偶尔有一滴血雾沾在管线上,那管线便会像活着的蛆虫一样蠕动一下,将血水瞬间吸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抽吸声。
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型蜘蛛网,已经将这片炼化场彻底笼罩。
寇渊用命换来的生路,通向的是一个更深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