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右边滚!”

褚雁的声音完全破了音,带着一股快要撕裂声带的粗砺。她根本顾不上站起来,手脚并用,像一只被热油烫到的壁虎,贴着满是肉瘤的地面,疯了般向右侧岩壁的一处凹陷爬去。

底层拾荒者对气流的嗅觉,在绝境里比高阶神识还管用。左边是死风,右边那股微弱的、夹杂着陈腐土腥味的微风回旋处,才是生门。

李长生没有半句废话,左臂夹住沉重的黑棺,右手一把攥住褚雁后颈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半提起来,借着她的指引,一头撞进了那处狭窄的盲区死角。

这里的岩壁向内凹陷了不足两尺,内侧石壁上刻着几道早已风化发黑的残缺阵纹。

两人刚缩进去,第一波毒潮拍了下来。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一块卡在岩壁缝隙里的坚硬青矿石,刚被那墨汁般浓稠的毒雾舔到,表面瞬间就像被几万只看不见的微小虫颚啃噬,只撑了不到半息,便化作一摊冒着白烟的黄水淌了下来。

李长生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刚才强行祭出命元的左腕再次传来细密的刺痛。他毫不犹豫,强行调动体内刚从红绫那换来的一丝远古阴风,顺着破损的经脉逼向指尖。

灰白色的气流从他指尖涌出,在两人身前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撑开了一层薄若蝉翼的隔膜。

毒雾撞在阴风上,发出一阵类似湿柴塞进火炉里的爆裂声。黑白两色的气息在半空中剧烈摩擦,边缘不断扭曲、互相吞噬。

这处避难所的空间实在太小。褚雁整个人被迫蜷缩在李长生的腿边,她能清晰地听到李长生胸腔里传出的呼吸声,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

借着两股气息摩擦产生的微光,李长生双眼微眯,眼底飞快滑过一串串残缺的血色乱码。

他透过那层越来越薄的阴风隔膜,死死盯着外面肆虐的黑雾。在窃天体的视界下,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地脉生成的瘴气。

黑雾被解构、剥离,化作无数密密麻麻、排列极度规律的微观字符。它们像是一把把高速旋转的锯齿,每一段代码都带着天庭特有的“榨取”指令。这种微观利刃没有任何死角,不为单纯的杀戮,只为了将底层活物的命元一寸寸粉碎,然后顺着地底脉络抽走。

“这不是毒。”李长生靠着岩壁,盯着阴风隔膜上不断被消耗的灰白气息,声音比背后的石头还要冷硬,“是阵法定期的物理清洗。”

褚雁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着那一截染血的护身符,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纪忘川他们……”她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强迫自己的上下牙不要磕碰出声,“上面会不会发现这矿井的异样,派人下来清剿或者……”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因为她看到了李长生低头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这层阴气,还能挡住三波这种规模的潮汐。”李长生没有顺着她的话接,而是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我的命元抗性,按照外面这种代码的切削速度,四天后脏器开始衰竭,三十天后骨髓枯干。满打满算,四十天。”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外面的黑雾,“这是死线。四十天内,找不到这台抽水泵的主控阵眼把它关了,我们连渣都剩不下。”

“可是……”褚雁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烂泥。

“不要等天庭来救。”李长生用最平淡的语气,将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踩碎,“他们造出这阵法,就是为了把这里的每一丝活气吸得比死更干。你指望吃肉的人,来救案板上的碎肉?”

褚雁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瞬间灭了。

她不再说话,连身体的颤抖都停止了。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绝望,反而让她的躯体进入了一种僵硬的自我麻痹状态。

狭窄的死角内陷入死寂,只剩外面毒潮冲刷岩壁的嗤嗤声。阵纹边缘的碎石不时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褚雁的肩膀上。

她在绝望的沉默中,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淤泥里抠挖着。烂泥又腥又臭,混杂着不知名生物的碎骨渣。

突然,她的食指顿住了。指甲缝里塞满淤泥,却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平滑的硬物。

不是石头,边缘带着某种人工打磨的弧度。就在她指肚贴上去的瞬间,她脑海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嗡鸣。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规律地敲击着一面破鼓。

这种不属于深渊的特定频率,让她混沌发热的头脑莫名冷却了半息。

褚雁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在底层苦竹院里摸爬滚打的本能快过了脑子,她假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借着大腿的遮掩,手指勾住那块沾满泥污的金属残片,无声无息地顺着破开的衣摆,将其塞进了腰带内侧。

冰凉的金属贴着肚皮,她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点。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她。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断刀刀柄。

外面的毒潮浓度似乎在下降,风声渐渐变弱。

但在潮汐褪去的余波里,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正从几丈外缓缓逼近。

“啪叽……啪叽……”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肉块,正在踩踏着遍地的黄水和黏液。

借着毒雾散开的缝隙,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盲区外两丈远的地方僵硬地游荡而过。

那是一具诡异扭曲的怪物。它没有头颅,胸腔正中间强行挖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缝合着一只浑浊的巨大眼球。它的四肢是由七八截不同修士的残臂断腿,用粗大黑色的丝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的。其中一条较短的腿上,还套着半截万界商盟底层护卫的制式铁靴。

一只受高维天道代码强制驱动的低阶缝合苦役营怪物。

它没有自我意识,胸口的眼球没有焦距地乱转,沿着固定的巡视路线游荡。沿途遇到那些被毒雾腐蚀剩下的异化兽残渣,它的腹部便会直接裂开一条布满铁齿的缝隙,连着泥土一口吞下去。

突然,它的脚步停住了。

胸口那只眼球猛地定格,死死转向了李长生和褚雁藏身的盲区方向。

那层远古阴风虽然挡住了绝大部分毒潮,但李长生之前割破手腕时流出的血气,依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味道,顺着回旋的风漏了出去。

“啪叽。”怪物转过身,一长一短的腿开始向盲区挪动。腹部的铁齿缝隙张开,流下几滴带着强酸的涎水。

距离只剩一丈。

褚雁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后背紧紧贴着岩壁。

李长生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抽刀,更没有调动气海里那点可怜的灵力。在窃天视界中,这怪物体内布满了一根根直通地底深处的因果丝线。一旦在这里动用常规灵力或者爆发物理冲突,不光杀不死这具被代码锁死的尸体,还会瞬间惊动阵法,引来整个深渊的免疫反击。

看着越来越近的缝合怪,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吃。”

他左手并拢两指,直接从身前那层已经薄弱不堪的阴风隔膜上,强行扯下一缕灰白色的远古气息。他屈起手指,将这缕气息精准地混入身侧一阵正要吹向外面的毒雾中。

雾气打着旋,扑在了怪物的脸上。

它没有躲避的逻辑设定,底层的代码只赋予了它吞噬和清理活物的指令。感受到气息扑面,它腹部的大嘴本能地张到极限,一口将那团混着远古阴风的毒气全部吞了进去。

下一息,怪物抬起的右脚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它体内那种支撑缝合的高维榨取代码,在接触到这缕来自大荒真神胃袋最深处的暴虐乱码时,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传动齿轮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坚不可摧的远古黑岩。无法解析,无法兼容。

逻辑,死锁。

怪物胸口那只巨大的眼球开始剧烈充血,一条条黑色的血丝在眼白上崩断。它的腹部内部传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那些用来缝合肢体的黑色丝线,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嗤——”

一股浓黑刺鼻的烟雾,从它身上所有裂开的缝隙里喷射出来。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砰”的一声闷响。怪物庞大的身躯像是一个过载的炉鼎,原地炸开。

恶臭的黑血夹杂着无数碎肉块四下飞溅,大半拍在岩壁上,剩下的被李长生身前那层阴风膜尽数挡下。阴风膜在挡下这波冲击后,也彻底耗尽了力量,溃散在空气中。

怪物的自爆,似乎耗尽了这一小片区域内阵法代码的活跃度。

外面的毒瘴潮汐终于进入了低谷期,浓雾变得稀薄,只剩下不到膝盖高的黑色雾气,还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缓缓流动。

李长生松开刀柄,拍了拍手背上沾到的黑灰,从盲区里走了出来。

褚雁扶着墙壁,也跟着慢慢站起身,探出了半个身子。

随着怪物炸开的缺口和毒雾的褪去,眼前那些终年不散的障眼法迷雾被撕开了一大片。

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在他们正前方的视野里,浓雾散去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岩石凿出的废弃矿道。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条足有四五人合抱粗细、通体呈现暗红色的巨大管状物,正蜿蜒交错地向着地底更深处延伸。

那些管状物的表面布满了青黑色的纹理,此刻正随着某种特定的节律,微微起伏、蠕动着。

那是一大群形如活物血管般的诡异矿道。

而在这些粗大血管延伸的尽头,那无尽的黑雾深处。

“咔……咔……”

一种极其沉重、带着冰冷滞涩感,却又仿佛正在碾压着什么血肉的巨大机械摩擦声,正顺着那些血管,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每一声,都震得两人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