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物理死锁的瞬间,没有任何预警。
李长生甚至没能感觉到反噬的强光或爆炸,那条顺着段无锋敲击频率、强行刺入法器核心的无形精神触须,就像是高速狂奔的盲马,一头撞上了一面严丝合缝的生铁墙壁。
没有接口,没有逻辑代码,甚至没有阵纹波动。
那是一组纯粹由高密度金属浇筑、完全依靠物理咬合来驱动的底层核心齿轮。这道防线对任何精神入侵和规则篡改,呈现出一种蛮荒且不讲理的绝对免疫。
逆转指令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呃……”李长生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闷哼,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的金属壁上。
被强行截断的精神触须引发了致命的反冲,直接抽打在他的识海上。那是一种脑干被生锈的铁丝反复绞紧的钝痛,连带着他那双已经失明、正向外渗着组织液的眼眶,再次崩裂出大股浓稠的黑血。
维持着物理盲区的逻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宣告失败。
四周原本因为规则扭曲而短暂显现的血色代码,在黑暗中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般根根断裂。融灵炉深处那股不分敌我、只认质量的恐怖引力,直接越过崩溃的盲区边缘,死死锁定了李长生的本体。
剥离开始了。
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真空泵里的湿海绵。体表残存的那一丝护体真气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碎成了粉末。
毛孔里渗出的血珠不再顺着皮肤往下流,而是违背重力地向外拉成一根根细细的红线,接着被无形的引力扯断,化作大蓬的血雾,吸附向四周疯狂转动的金属壁。他的皮肉像是要和骨骼分家,血管在极度的负压下凸起,剧烈的胀痛感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距离被碾碎形神俱灭,仅剩下微小的间隙。
法器基座外围。
导灵控制台上,原本那块象征着顽固异常的红斑,在核心死锁的反弹下,迅速转为代表碾压的深灰色。
刑百川面无表情地盯着剧烈震颤的表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入侵者的代码破解撞到了底线,现在,是这台机器用最纯粹的暴力完成活体炼化的时候。
但融灵炉内部的引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一旦出现哪怕最细微的受力不均,内部那套高速运转的物理死锁齿轮就可能发生物理偏移,导致猎物被甩出核心碾压区。
刑百川慢慢抬起那只灰黑色的导灵义肢,反手拔出腰间的一柄短刃。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刃口顺着义肢与肩膀血肉接合的缝隙,狠狠切了进去。
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灰白的机油喷溅而出。刑百川一把扯出三根带着神经粘膜的粗大排线,直接插入了控制台核心正在发红的物理接驳口。
同步自残接驳。
他主动去除了义肢与神经之间的疼痛保护锁,用自己大脑的痛觉中枢去感知法器内部齿轮的每一丝震颤,以此换取外部算力对物理绞杀的绝对平稳控制。
刺骨的撕裂痛感顺着导线冲进大脑,刑百川灰白的瞳孔剧烈收缩,颈部的青筋像是一窝盘结的死蛇。他死咬着牙,冷酷地扭动接驳口,将最外围的齿轮转速强行推向了死锁的同一个频率。
就在死锁齿轮开始向内合拢的同一时刻,头顶上方的阵纹再次亮起刺目的红光。
屠元的神识投影,顺着刑百川稳住的导灵网格,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威压,直接投射进逼仄的法器最深处。
“别挣扎了。”
屠元的声音在高速碰撞的金属轰鸣中回荡,没有暴怒,反而在胜局已定的此刻,透出一种将生命彻底量化后的傲慢。
“一百三十七年前,商盟就在这台机器的最底端,加装了这道死锁。它不连着任何阵纹,不需要任何口诀,就是两排咬死的寒铁。”
屠元的每一个字,都在配合着齿轮步步紧逼的碾压声,试图将精神上的绝望一点点钉进两人的骨头里。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高层早就预判了,总会有你们这种懂点皮毛、能看懂几个底层代码的耗材,妄图从内部篡改规则。”屠元冷笑了一声,声音犹如一柄刮骨的钢刀,“底层蝼蚁的逻辑再精妙,也填不满阶级机器运转的物理齿轮。天庭只认一样东西——能被实打实碾碎的命!”
这段话没有引起李长生的任何回击。
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了。
在这冰冷窒息的死局中,李长生后背死死贴着滚烫的金属壁,双手十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早已经被金属刮得外翻剥落,血肉模糊地扣在盲区的边缘线上。
他虽然失去了视觉,被一片浓稠的黑暗包裹,但屠元的话和周围愈发真实的金属震动,让他无比清晰地摸到了阶级机器的冰冷底线。
那是任何黑客技术都无法逾越的高墙。体制预留这道物理死锁,就意味着他们根本不惧怕技术上的漏洞。他们不需要完美的程序,他们只信奉一点:只要防线是实体的,就需要实体的代价去填补。
纯逻辑篡改,死路一条。
耳边,机械运转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原本就不到半丈的盲区,正被头顶压下来的两道巨大物理齿轮快速压缩。
刀柄敲击金属的声音,停了。
就在三息之前,段无锋一直在李长生身侧,用残存的指骨握着断刀,敲击外部的转速频率。但现在,这唯一能丈量生机的倒计时,在一阵急促的紊乱后,戛然而止。
黑暗中,李长生只能听见段无锋那破风箱一样粗重、且带着浓重血泡破裂声的喘息。
“老段?”李长生喉结滚动,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没有人回答。
狭小的空间里,段无锋艰难地转过头。他那张布满灰土和污血的脸,离李长生的侧脸不到一尺。借着头顶阵纹闪烁的微弱红光,他静静地看着李长生那双不断向外渗血、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段无锋的胸腔诡异地凹陷着,大半边身子的皮肉都在刚才抵挡墨千音毒雾时被烧穿,森白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刮擦着肺叶。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在屠元那番高高在上的宣告声中,在这台只认血肉的冰冷机器面前,段无锋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反而慢慢浮现出一种惨烈的决然。
他放弃了继续用断刀支撑金属壁的徒劳动作。那只仅剩的、满是伤痕的右手,极其缓慢、却异常沉稳地伸入自己怀中。
指尖穿过被鲜血浸透的衣袍内衬,触碰到了那块冰冷坚硬的金属玉简——那半块沾血的高层罪证残片。
这是他当年在镇魔司,用半条命从死人堆里抠出来、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底牌。
段无锋紧紧握住了残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他的视线从李长生苍白的脸上移开,抬头死死盯向上方那两排即将彻底闭拢、带着毁灭气息的漆黑物理死锁。
代码破解彻底停滞,齿轮的物理绞杀已经步步紧逼。
李长生的脑海中在进行着最后的疯狂推演,但他绝望地发现,在庞大体量的机器面前,算力等于零。要让这道纯物理的死锁卡壳,哪怕只争取极其短暂的三秒钟用来寻找生门,都需要一具足够坚韧、蕴含高阶罡气的鲜活生命,用纯粹的物理质量去硬填齿轮的缝隙。
除了命,什么都填不满。
头顶上方,代表死亡的金属咬合声,盖过了心跳。
绝命的倒计时,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机油味的深渊漩涡中,无声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