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黑暗被湛蓝的光束强行剥离。上百道法则切割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格,将这片原本开阔的空间切碎成无数半丈见方的致命牢笼。

没有阵法的轰鸣,只有切割空气时发出的刺耳锐鸣。

李长生站在不断闪烁的光芒中,视界里灰白的乱码像决堤的潮水般疯狂刷新。他的左手如同铁铸,死死扣在褚雁的手腕上。

褚雁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右侧一道蓝光贴着她的肩膀划过。原本披散的几缕头发刚一触碰光芒,瞬间化作肉眼难辨的微尘。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跟上节奏。”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干涩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腕猛地发力,借着右侧地面略微倾斜的重力角度,将褚雁整个人往下一拽。

褚雁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黑岩地上。没等她喊疼,李长生的右脚已经抵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像一块抹布般向前强行平推了三尺。

两道十字交叉的蓝光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扫过,在地面留下两道深不见底、边缘平滑如镜的沟壑。

这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

大荒界盘的绞杀没有任何死角,但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那些法则光束的运转存在着极微小的闪烁频差。李长生依靠这种缝隙,在网格闭合的毫厘之间,用绝对冷酷的推、拉、拽、踢,主导着褚雁的闪避节奏。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经脉里传来的抽搐感。李长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某种崩溃的临界点。

两人贴着地面,如同两只虫子在绞肉机的齿轮间艰难攀爬。

就在他们踏入前方一块本该有半息安全空窗的网格时,意外发生了。

废矿中段常年被深渊气息侵蚀,底层的物理岩层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就在褚雁刚刚直起腰的瞬间,脚下的黑岩因承受不住光束的高频切割,发生了一次极微小的沉降。

这里的重力断层随之产生了三寸的物理位移。

这三寸,在界盘精密到发指的计算模型里,是致命的误差。

原本应该从褚雁头顶半尺处横切而过的湛蓝光束,随着重力场的扭曲,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直逼褚雁的腰际。

褚雁的视线瞬间被那种纯粹的蓝光填满,腰部的皮肤已经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她拦腰斩断的森寒。她的大脑完全空白,身体僵硬,根本做不出任何躲避动作。

李长生瞳孔底部的灰白乱码骤然锁死。

他无法将褚雁推开,时间不够。

李长生直接咬破满是血腥味的下唇,意念沉入早已干涸见底的丹田。他像是一个在枯井底拼命挖掘的人,生生从经脉最深处的缝隙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带有体温的金色纯净本源。

金芒顺着手臂涌向掌心。

他没有去拉褚雁,而是右手并掌如刀,硬生生插进了褚雁腰际与那道蓝光之间的虚空里。

窃天结界在指尖炸开。

一小团扭曲的空间切面如同强行嵌合的齿轮,死死卡在了法则光束的前进轨迹上。

“嗤——啪!”

刺耳的碎裂声在洞穴中回荡。

湛蓝光束撞击在扭曲的空间切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杀机,将周遭的黑岩墙壁打成了马蜂窝。光束贴着窃天结界滑开,堪堪从褚雁的侧腰划过,撕裂了她的衣角。

李长生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为了这半息的扭曲,他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喉结滚动,他咽下了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眼角崩裂,一缕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里。

“走。”他依然没有停顿,顺势拎起褚雁的后领,将她扔进了侧方另一个刚闪烁过的网格。

体能已经告罄。

李长生的呼吸像破漏的风箱,他很清楚,再来一次哪怕只有一寸的位移,他也挤不出半点本源来防御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通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面千疮百孔的岩壁被彻底撞碎,碎石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泼洒进这片闪烁着蓝光的洞穴。

仇断来了。

这具半尸死士身上挂满了白骨倒刺,灰败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方暗红色的肌肉纹理。他那被腐蚀得只剩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情绪,只有一条由高维锁定形成的血色因果线,牵引着他直线向前。

哪怕前方是密不透风的法则切割网。

“哗啦——”

因果锁链拖拽着地面。仇断的步伐没有任何停滞,他像一台只知道执行抹杀指令的机器,径直踏入了大荒界盘的绞杀范围。

李长生靠在一块残存的黑岩上,看着那道笔直冲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脚下的步伐突然乱了一拍,原本可以快速滑入下一个安全网格的动作,被他刻意放慢了半息。

他跌跌撞撞地踩进了一处重力紊乱区。

这里的重力方向不断倒转,李长生的身形显得狼狈,每一次躲避光束都像是在生死边缘的本能挣扎。

这种近在咫尺的“虚弱”,成了最高效的诱饵。

仇断脑海中的底层指令被彻底激活。因果线上的距离极速缩短,他不再顾及周围越来越密集的法则光束,身躯直接撞碎了前方拦路的一根石柱,以一条绝对笔直的物理轨迹,死死咬向李长生的后背。

他没有察觉到,李长生这种看似慌乱的走位,正精准地将他引导向这片洞穴中心。

那里,是大荒界盘光束交织最密集的死阵核心。

同一时间。

无妄城极深处,那间死寂的总控室里。

紫金木控制台上的副沙盘闪烁着幽冷的光。

沙盘中央,代表大荒界盘中段区域的三维模型正在高速运转。而代表仇断的那枚猩红光点,此刻正毫无迟滞地扎进了一团密密麻麻的蓝色网格阵列中。

莫冰岚站在控制台侧方,手指紧紧抠着银白色的袍服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很清楚那片阵列的切割强度,哪怕是装甲全开的狄镇山进去,也会在三息之内被绞成均匀的肉块。

仇断陷进去了。

那个被投入了天量资源的半尸死士,正毫无防备地撞入她布置的绞肉机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输入指令,在死阵核心稍微开出一道缝隙,至少能把这只高价猎犬保下来。

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按在了主控枢纽上。

纪忘川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沙盘。那张犹如冰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己方战力折损而产生的波动。

“纪特使……”莫冰岚的声音有些干涩,“猎犬入阵了。如果不解除锁定,界盘会连他一起……”

“收拢网格。”纪忘川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刀。

莫冰岚僵在原地,没有动。

纪忘川微微偏过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扫过莫冰岚因为震惊而略显僵硬的脸。

“资本的眼里,猎物和耗材的重量等同。”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在主控枢纽上猛地一扣,“能用一只狗换回绝对的战果,这就是最完美的买卖。收网。”

指令顺着深网,瞬间砸向底层废矿。

莫冰岚喉咙发紧,她不敢再有半句违逆,只能吞下一颗刺激神识的红色禁药。药力化作暴虐的算力冲刷着她的经脉,她眼角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溢出鲜血。

她将界盘的阵法频率超频拉满,执行了那道冷血的指令。

无差别收拢。

废矿迷宫中段,洞穴。

四周原本还有规律闪烁的湛蓝光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中,突然开始暴动。

原本半丈见方的网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挤压。

死阵核心。

仇断的身躯刚一踏入,两道手腕粗的湛蓝光束便交错着切割下来。

他身上的皮肉就像是被热刀切过的黄油,瞬间翻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骨骼。

如果是正常的生物,此刻早已因为剧痛而本能地后退。

但仇断没有。

指令覆写了一切生物本能。

那两道光束死死卡住了他的左侧肩胛骨和半条手臂。前进的冲力被强行滞住。

仇断那张残缺不全的脸上,猛地扭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没有尝试去挣脱光束。

他直接将腰部扭转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右腿猛地踏碎脚下的岩石,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他将自己的半边身子狠狠向前一拽。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光网交织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沉闷。

黑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喷薄而出,洒在湛蓝的法则光线上,瞬间被蒸发成刺鼻的血雾。

仇断生生折断了自己卡在阵纹中的左臂。

那条挂着烂肉的断臂被留在网格里,瞬间被后续的光束切成碎屑。而他剩下的残破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强行撞破了最致命的一道光网防线。

他冲出来了。

距离李长生,不到三丈。

此时,李长生身边的空气已经被高频闪烁的光网完全填满。

莫冰岚无差别收拢的界盘网格,像一个倒塌的发光穹顶,将这片区域所有的退路、缝隙、甚至天然的重力盲区,全部封死。

前方,是浑身喷血、如同恶鬼般扑杀而来的半尸猎犬。

后方和头顶,是即将碾碎一切的空间绞肉机。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黑岩上,经脉里的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干涸,连视界里的灰白乱码,都开始闪烁出代表着终结的刺眼红光。

这是一场退无可退的绝地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