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空被撕裂的岩壁还在往下掉落碎石。石块砸进沸腾的血色毒泉里,连水花都来不及翻起便化作一团冒着酸气的白烟。
孤岛残石上。
狄镇山两丈高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铁壁。他没有任何场面话,粗壮的右臂肌肉虬结,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突突跳动。那柄比水缸还大的碎岩重锤带着刺耳的金属啸叫,横向抡圆了砸过来。
空间被强行排开,锤头未到,刚猛的罡风已经像生锈的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李长生别无选择。他抬起左手,按住褚雁的肩膀往下一压,自己则借着这股反冲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向后疾退。
他退得太急。原本就在迷宫入口被空间阵法割开的背部伤口,在这股拉扯下再度崩裂。温热的黑血顺着脊柱淌下,瞬间湿透了里衣,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咳……”他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右脚脚跟重重磕在残石的边缘。
脚后跟一半悬空。再退半寸,就是能把人瞬间融化为白骨的毒水。
暗红色的重锤擦着他的鼻尖扫过。
“轰——”
锤头砸在两人身侧的石面上。黑岩像脆弱的豆腐般炸开,脸盆大小的碎石夹杂着腥臭的毒水四下飞溅。
褚雁死死抱着那个缺了下颌的天庭头骨,蜷缩在李长生脚边。衣服被溅上的毒液烫出十几个焦洞,皮肉散发出刺鼻的糊味,她紧紧咬着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狄镇山一击落空,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暴虐的弧度。他没有收锤,而是手腕反向一拧,重锤借着地面的反震力弹起,燃烧着暗红业火的锤身自下而上,直接撩向李长生的下颌。
这是避无可避的死角。
李长生的瞳孔中,灰白色的窃天乱码疯狂流转,却找不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回旋余地。
就在重锤离他不足三尺的瞬间。
他背上的黑棺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音。
棺内的红绫,闻到了对面那具重甲躯壳上散发的,属于天庭底流走狗的浓烈恶臭。
一缕极其阴冷、带有远古战神暴虐气息的煞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棺材缝隙悄然渗出。这股煞气没有任何实体,直接无视了狄镇山那身厚重的防毒重甲,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狠狠扎进他胸口的底流灵气节点。
狄镇山正要发力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
微秒级的停滞。
他体内如江河般运转的金丹灵气,在这股上位者煞气的冲击下,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就是这一丝卡顿,让那上撩的重锤失了准头。
暗红色的重锤擦着李长生的侧脸掠过。沉重的风压刮得他耳膜生疼,几根鬓角碎发被业火直接烧成灰烬。
锤头再次砸空,重重嵌进旁边的残石边缘。
狄镇山拔出陷入石缝的重锤,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不知何时暴起的几根青黑色血管。刚才那种灵气逆流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其烦躁。
他没有后退拉开距离。作为铁血长垣的先锋,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暂避锋芒的概念。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混浊的毒气。
胸腔高高隆起,伴随着一阵炒豆子般的骨骼爆响,他腹部的重甲缝隙里,透出刺目的暗红光芒。
狄镇山直接放弃了所有的经脉负荷防御,强行压榨体内每一丝力量,将金丹业火催发到了极致。
恐怖的高温瞬间从他身上向外辐射。
他脚下的那片血色毒水,在这股高温的炙烤下,发出“嘶嘶”的沸腾声。水面剧烈翻滚,大量毒液被强行汽化,化作浓郁的白雾升腾而起。
这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被高温蒸发的高浓度腐蚀性毒障。
白烟迅速弥漫,将这块不足两丈宽的孤岛彻底笼罩。视线被压缩到了极限,空气中充满了足以融化呼吸道的酸腐味。
李长生靠在石壁上,屏住呼吸。皮肤接触到毒雾的瞬间,传来细密的针扎感。他干涸的经脉无法撑起像样的防护罩,只能任由那些毒气一点点渗入毛孔。
沉重的趟水声从毒雾深处传来。
狄镇山竟然直接踩进了外围的毒泉里。他无视那些能把灵石化作残渣的血水腐蚀他的护甲,一步一步向李长生所在的边缘压迫过来。
暗红色的毒水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金属表面冒出大量白泡,发出滋滋的腐烂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石壁前的人影。
李长生没有再退。背后已经是绝壁。
他低下头。
褚雁正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死死抱着那颗带有天庭图腾的头骨,指甲深深抠进骨缝里。那是她换取弟弟命元的唯一指望。
李长生一把抓住褚雁的手腕。
“松手。”他的声音干涩。
褚雁浑身一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眼眶里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呜咽。
李长生没有废话。他右手两指并拢,精准地卡在她的手腕关节处,大拇指猛地发力一错。
“喀啦。”
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褚雁痛得五官挤在一起,手指痉挛着松开。
李长生顺势将那颗惨白的头骨抓在手里。
头骨表面坑洼不平,眉心处那个暗金色的云纹图腾在毒雾中泛着微光。
他抬起头,直视着前方毒雾中那道越来越近、如同魔神般的庞大黑影。
狄镇山已经举起了重锤,业火将周围的毒雾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李长生的眼底,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像决堤的潮水般涌出。他体内的纯净本源已经干涸,此时调用的,是那些沉淀在骨髓深处、伴随着剧烈异化痛楚的底层权限。
那些灰色的字符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注入头骨眉心的图腾中。
暗金色的图腾像是被泼上了腐蚀性极强的酸液,瞬间扭曲、变色,最后化作一团散发着灰败气息的乱码结块。
李长生向前跨出一步,迎着狄镇山砸下的罡风。
“既然忠于天庭。”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种宣判般的冷硬。
手腕翻转,他将那颗被乱码彻底感染的头骨,狠狠砸向两人之间那片正散发着刺目荧光的残缺阵眼。
“就化作这天庭废阵的养料吧。”
“砰!”
头骨准确地砸入阵眼中央的淤泥里。
接触的瞬间,那团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像活物一般,顺着淤泥底下的暗红色因果线,倒灌入整片毒泉的底层逻辑中。
狄镇山的重锤已经劈到了李长生头顶半尺处。业火燎焦了李长生的头发。
“嗡——”
整个地下岩洞的空气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脚下那片沸腾的血色毒泉,骤然凝滞。
原本顺时针缓慢流转的毒水漩涡,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生生停住,随后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开始了逆向旋转。
原本用于抵御外敌入侵的废阵,在窃天代码的强行篡改下,敌我识别逻辑被彻底倒转。
在这座残阵此时的判定系统中,站在外围的李长生被默认成了环境残渣。
而那个金丹全开、气血如虹、身上还残留着天庭护甲气息的狄镇山,则被判定为最高维度的异端。
“轰!”
停滞的毒泉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
无数道暗红色的水柱从池底冲天而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死死缠住了狄镇山那两丈高的身躯。
逆转后的毒水,腐蚀力呈指数级暴增。
重锤停在李长生头顶三寸处,再也无法落下。
狄镇山引以为傲的重甲,在接触到毒水的瞬间,就像被丢进沸水的积雪,大面积地剥落、消融。
“啊——”
狂暴的嘶吼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灼烧,而是规则层面的强行分解。毒泉化作一个巨大的逆向溶解涡轮。狄镇山的肌肉、骨骼、脏器,在几息的时间里,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化作一滩滩发黑的脓水,融入脚下的淤泥中。
他狂暴燃烧的金丹,在毒泉的冲刷下发出“嗤嗤”的悲鸣,随后彻底熄灭。
李长生靠在石壁上,冷眼看着。
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沸水声,在逼仄的岩洞内回荡。那个铁塔般的猛汉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不断冒着黑色气泡的黏稠脓水。一枚表面布满晶体回路的核心残图护臂,静静地躺在脓水中,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李长生刚想上前。
突然。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狄镇山虽然化作了脓水,但他死前不顾一切引爆的那颗狂暴金丹的余波,并没有完全消失。那股力量顺着逆向阵法的回路,重重地击打在毒泉底部。
“咔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破裂声,从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淤泥深处传来。
仿佛某种维持深渊封印的物理结构被震碎了。紧接着,周围毒泉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一股极度危险的暗流,开始向着上方疯狂上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