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幽蓝色光点还在以瘟疫般的速度蔓延。眨眼间,成百上千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阵纹在空气中交织,将两人身处的狭窄空间切割成一张细密的光网。
李长生趴在潮湿的青苔上,没有起身。
他背上嵌着的十几块空间法则碎片随着肌肉的紧绷而摩擦,温热的黑血顺着脊柱淌下,在身下的石板上聚成一小洼。但他连呼吸的幅度都压到了最低,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像一层浑浊的薄膜,迅速覆满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球。
在这双剥离了表象的视界里,这张看似完美无缺的深层测算网,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
那不是一面密不透风的实心墙壁。
细密的蓝色阵纹在乱码的层层解析下,暴露出底层能量传输的波峰与波谷。光线在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的间隙,大约只有三分之一个眨眼的时间——零点三息。
莫冰岚的算力确实达到了灵界阶测算师的极致,但这种远端地毯式扫频,终究受限于大荒界盘本身的物理回传延迟。这零点三息的数据空白,就是死局中唯一供活人喘息的缝隙。
旁边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急促喘息声。
褚雁蜷缩在一块凸起的石笋后,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却像筛糠一样剧烈战栗。高维空间阵法合拢时带来的生死压迫,让这名底层向导的生理防线彻底崩盘。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的闷响在死寂的通道内不断回荡,甚至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气流。
距离她半尺外的一根蓝色阵线,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属于活物的律动。光芒微闪,笔直的线条开始发生弯曲,一点点向她所在的位置偏移、锁定。
就在光线即将触碰她鼻尖的前一瞬。
一只冰冷、沾满泥污的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死死扣住了褚雁的手腕。
褚雁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根手指发力,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他那枯竭干涸的经脉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底层乱码被强行剥离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硬生生刺入褚雁的掌心。
一阵剥皮抽筋般的刺痛传来,褚雁眼前猛地一黑。
一道微型窃天符文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她的血液,粗暴地接管了她的生理机能。她的心跳频率被硬生生拉长,原本温热的皮肤表面在几息之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体温骤降,变得像一具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死尸。
“死阵由活人推演。”
李长生盯着她因为缺氧而发青的脸,语速极快,声音冷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只要是人算,就必有喘息的间隙。跟着我的脚走,踩错半步,阵纹就会把你切碎。”
褚雁咬破了下唇,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她麻木地点了下头。
李长生松开手,缓缓直起身。他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里面的红绫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这股剥夺生机的绝杀阵列。一缕极淡的阴气从棺材缝隙里悄然渗出,像一层灰色的薄纱般落在了褚雁的肩头,彻底掩盖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可能溢散的活人气息。
“走。”
李长生左腿迈出。
他的步伐极其怪异,完全违背了常人的发力习惯。脚尖悬停在半空,身体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前倾姿态。直到前方那道蓝色光束闪烁黯淡的零点三息间隙到来,他才猛地将脚掌踩实。
褚雁死死盯着他的脚后跟,强忍着手腕处的剧痛,模仿着那种犹如鬼魅般的错位步法。
幽蓝色的扫频光束在他们身边来回切割。好几次,光束的边缘直接贴着褚雁的脸颊扫过,切断了她的一缕头发。但因为她被强行拉低的心跳频率和阴气的双重包裹,大荒界盘的阵纹只将她判定为一块跌落的死气残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两人就这样在死神的铡刀下,踩着极其精准的节拍,一步一停,沿着光网的死角盲区,一点点挪向通道深处。
与此同时。
无妄城极深处的总控室。
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只能听见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莫冰岚的右眼眶里,那几块尖锐的晶片残渣还死死扎在肉里。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银白色的长袍上,但她双手却稳得可怕,十指在控制台的沙盘上化作残影,一遍遍演算、加固着大荒界盘的底层逻辑。
站在一旁的纪忘川冷眼看着屏幕。巨大的水镜上,废矿浅层的三维模型已经被交织的蓝色光流彻底填满,没有任何死角。
就在这时。
水镜屏幕的边缘角落,那片代表着浅层通道的区域,一组数据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闪烁。
太短了。在庞大到需要耗费整座城池算力的废矿数据流中,这微小的一闪,就像是落入深海的一粒沙子,除了控制者本人,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莫冰岚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那个坐标。
她停止了推演。
那是她的完美模型。在她的测算理论中,被界盘扫频过的区域,连一只带灵气的虫子都会被切成微尘。如果有活物正在强行穿梭,必然会引发剧烈的阵纹排斥,绝不会只产生这种毫无逻辑的数据跳闪。
更何况,她引以为傲的空间排斥阵列,刚刚才被李长生用不讲理的乱码刺破。绝对的高傲与无法洗刷的耻辱,在她的识海中疯狂拉扯。
如果现在向纪忘川汇报这零点零一秒的异常,等于承认她的模型存在被凡人卡出盲区的漏洞。
莫冰岚缓缓直起腰,抬起沾着血污的袖口,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的血迹。
“只是深渊底层磁场引发的杂波干扰。”她甚至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抹,直接将那组跳闪的数据归零抹除,“空间闭合已经完全稳固。地毯式扫描结束,未发现生命体征。”
她把那个微小的错误,永远埋进了庞大的数据坟墓里。
废矿迷宫,浅层深处。
蓝色的测算光网终于在身后的狭长通道口彻底消失。
李长生带着褚雁跨过最后一道湿滑的石梁。前方的视野虽然豁然开朗,但空气却变得无比沉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岩洞。
地面几乎完全被暗红色的黏稠液体覆盖,形成了一片广阔的血色毒泉。毒水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炸裂时,散发出刺鼻的铁锈与肉质腐烂的混合气味。
毒泉中,零星散布着几块遭受严重腐蚀的残缺石柱,是这片绝地里仅有的落脚点。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乱码便剧烈扭曲起来。四周的空间里弥漫着极其霸道的屏蔽磁场,神识一旦外放,就像一头撞上了布满倒刺的高墙,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褚雁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的微型符文效力褪去,她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凭着在底层废矿摸爬滚打多年的拾荒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致命危险。她没有贸然挪动脚步,而是从腰间的破布袋里摸出了一枚毫无灵气波动的劣质灵石。
用力一抛。
灵石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向前方三丈外的血色水面。
没有落水声,也没有水花四溅。
“嗤——”
灵石刚一接触液面,就像一块丢进沸油里的残雪,瞬间融化成了一摊白色的石膏状残渣。
更诡异的是,劣质灵石中残存的那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灵气,并没有随着消融而飘散在空气中。血色水面下仿佛藏着一只能吞噬一切的巨口,那丝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化作一道极细的白线,猛地倒卷向下,直接被抽进了深不见底的毒泉底端。
李长生眯起了眼睛。
水往低处流是物理常理,但灵气一旦脱离载体,本该逸散于天地。这种连残渣灵气都不放过的倒抽机制,绝对不是天然生成的废弃矿坑该有的景象。
在这片触之销骨的毒泉底下,隐藏着一个极其庞大、且至今仍在运转的逆向抽吸阵列。
这片绝地,是人造的。
就在他准备调用乱码进一步解析底流运转规律,规划落脚点时。
“啪嗒。”
血泉中央,一个稍大的气泡猛然炸裂。几滴暗红色的毒水飞溅而起,恰好落在了褚雁正准备落脚的那块边缘残石上。
没有剧烈的声响,那块坚硬的黑岩就像风化了千年的沙土,表面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随后大面积崩塌碎裂。
褚雁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着下方沸腾的血泉栽倒下去。
李长生的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但灰白色的字符却疯狂轮转。他体内早就没有了一滴多余的灵气,经脉干涸得像是烈火灼烧过的枯树枝,每一次调用力量,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剧痛。
但在褚雁落水的瞬间,他硬生生咬破舌尖,从骨髓最深处,生生榨出了那最后、也是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
金色的光芒在他满是泥污的指尖一闪而过。
李长生抬手向下一指。
那一丝纯净本源在褚雁的靴底下方,强行改写了局部的物理规则,于虚无中凝聚出了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金色规则踏板。
褚雁下坠的靴子重重踩在那块金光上。
借着这股极其微弱的托力,她凭借着求生本能,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弓起的野猫般向前跃出,险之又险地落在了三尺外另一块较为宽大的残缺石台上。
就在她起跳离开的瞬间,那块金色的规则踏板被下方翻滚的血水舔舐,“哧”的一声,被强横的毒泉规则彻底剥夺销毁,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李长生沉闷地咳嗽了一声,后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汗水瞬间浸透了额头的碎发。这一下打破常理的微操,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滴精气神,肺部传来拉风箱般的刺耳杂音。
褚雁趴在残石上,死里逃生让她大口喘着粗气,衣服下摆已经被毒水蒸发的热气燎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
她刚想回头,目光却忽然凝滞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在这片连神识都被彻底屏蔽的死域里,在这块孤岛残石的正前方,赫然刻着一圈腐蚀殆尽的残缺阵纹。
那是一个已经废弃不知多少年的聚灵阵。
而在阵法中央,淤泥与毒水交界的地方,隐隐散发着一抹只有高阶废料才有的微弱光泽。
在那抹光泽的映照下,刚才还因为生死一线而恐惧发抖的褚雁,眼神瞬间变幻。
那是足以换取内城弟弟赎金的致命诱惑。
在这步步杀机的毒障深处,属于底层拾荒者的贪婪,如同野草般在她眼底不可遏制地疯狂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