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胃袋往下拖拽。四周没有任何光线,只有耳边呼啸的阴风和极其刺鼻的陈年腐臭味。

头顶上方,赫连锋刀气斩塌地层的轰鸣声已经被厚重的岩壁彻底隔绝,但更致命的危机却从无底的深渊下方狂涌上来。

那是一股仿佛能将灵魂直接碾碎的冰冷威压。它不像大阵超载时那种狂暴的拉扯,而像一片漆黑的死海,顺着废弃的滑道无声无息地向上倒灌。

“嗡——”

李长生背后的黑棺猛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震颤。这不是遇到寻常活物时的那种低频躁动,而是极其狂暴的内部冲撞。棺盖的缝隙里,猩红的煞气像开了闸的高压蒸汽般喷涌而出。

红绫对深渊的威压产生了共鸣。

那是极其纯粹的同源刺激。李长生感觉自己背着的不再是一口封印女鬼的木棺,而是一颗随时会把他的脊骨炸成齑粉的引信。

猩红煞气顺着李长生的后背直接钻入他的经脉。

原本就因纯净本源透支而千疮百孔的身体瞬间暴走。那些残存在血液里的异化毒素,就像被扔进火炉的火药,被红绫的煞气彻底点燃。

“唔……”李长生喉结滚动,死死咬紧牙关。他清晰地感觉到,经脉里像是有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拉扯,皮肤下鼓起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状血管,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但他没有时间去缓冲。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背后的棺盖上。掌心崩裂的黑血,顺着木纹死死渗了进去。

“睡回去。”李长生喉咙里全是浓重的铁锈味,他用一种极其沙哑、却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绝决语调低吼,“现在的我们,还不够资格给这老怪物塞牙缝。”

窃天体的灰白异象在眼底疯狂闪烁。在这种深渊威压的冲刷下,李长生在剧烈的识海风暴中捕捉到了一丝致命的逻辑——这根本不是无差别攻击。这是真神胃袋对红绫这枚“物理阀门”产生的本能感召。

绝对不能让红绫在这里彻底醒过来,否则天道机器没吃掉他,他自己就会先变成真神醒来的催化剂。

李长生毫不犹豫地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纯净本源,化作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黑棺内部暴动的因果链接。

两股力量在规则层面撞击的瞬间,红绫的潜意识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一幅模糊到极点、却充斥着极致疯狂的残像,顺着因果线直接砸进了李长生的脑海。

那是一座远古的血肉祭坛。滴着黑血的残垣断壁,堆积如山的干瘪尸骸,以及祭坛上方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庞大旋涡。

强烈的认知冲击让李长生脑中发出一声嗡鸣,眼角直接崩裂出一道血线。

但他没有被这股恐怖的残像压垮。就在这惊鸿一瞥中,他看破了深渊底层逻辑的冰山一角。

“找到坐标了。”

李长生眼底的灰白异象凝结成实质的冷光。他不再压抑体内乱窜的毒素,反而借着这幅祭坛残像为因果道标,彻底放开了对残存本源的限制。

他要借着毒素与本源的最后一次疯狂绞杀,强行重塑那些被撕裂的经脉。

骨骼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李长生的身体在黑暗的滑道中剧烈痉挛,体表渗出大片大片黑红相间的杂质。

识海中,那道困扰了无数修士的坚固壁垒,在这一刻迎来了最暴烈的冲击。

“破!”

伴随着体内一声沉闷的爆鸣,灵界阶8阶的壁垒被硬生生冲碎。庞大而驳杂的灵气顺着新生的经脉回路疯狂运转,李长生借着破境瞬间产生的规则高压,反向一沉,将黑棺里彻底暴乱的红绫,死死按回了最深层的休眠状态。

四周狂躁的因果暗流终于平息。

两人重重地砸在滑道尽头的平地上。这里是一段长满暗褐色苔藓的废矿死角,冰冷、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年血腥味。

李长生靠在湿滑的矿壁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佝偻着腰,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血水落在地上的碎石里,立刻发出刺鼻的腐蚀声。

破境成功了,但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纯净本源彻底透支告罄,经脉虽然重塑,重新拥有了灵界阶8阶的底蕴,但新生的皮肉对外界异化毒素的抗性大幅下降。空荡荡的经脉里像是在漏风,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生疼。

力量的每一次跃升,都伴随着向深渊更近一步的沉重代价。

不远处,褚雁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死死抱着膝盖蜷缩在烂木头后面。她满脸泥水,浑身都在发抖,透过指缝惊恐地看着李长生。她不知道刚才这个青年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怕那咳出来的黑血会变成吃人的怪物。

“别看了,还没死。”李长生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得像冰。

他扫了一眼通道上方的黑暗。退路已经被赫连锋劈成了死胡同。上面是绝路,下面是深渊。要想活,只有砸碎这群伪神守门狗的饭碗。

与此同时,迷宫入口地表外围。

玄武岩石门外。

赫连锋站在被泥水和碎石填满的塌方边缘,双眼充血,脸颊上的紫色鳞片因为暴怒而彻底凸显。

通道被死石封死。大阵的抽吸因为伏千煞的凭空蒸发,陷入了诡异的停顿。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磨砺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通往最底层的重门。

异端就在下面。

周围的重甲亲卫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触统领的霉头。

没有任何迟疑,赫连锋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刀锋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狠狠一拉。

“统领!这违背了商盟的防守序列!”副将大惊失色。

赫连锋看都没看他一眼。暗紫色的统领精血喷涌而出,他下放了驻军的最高权限,违规割腕,将流血的手掌死死按在了玄武岩石门的正中央。

“闭嘴!全军列阵!给我死死封住这扇门!”

赫连锋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统领级的命元波动顺着滚烫的鲜血,强行灌入石门上斑驳的古老阵纹里。鲜血像是有生命的蛛网,沿着石门的每一道刻痕疯狂蔓延,短短几息时间,便将整扇大门彻底覆盖。

他将自己的心脏跳动、命元波动,与这扇石门的物理触碰强行绑定。这就是最极端的血肉预警锁。

“连只飞蛾也别想过去。”赫连锋甩掉手上的残血,握紧了断阶巨刃,眼底满是残忍的杀意。

废矿深处,李长生站直了身体。

他调整了三息呼吸,强行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感。

“起来,走。”他没有去看褚雁,只是冷冷地抛下三个字,便迈开步子向通道尽头走去。

褚雁不敢违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被落石划伤的左肩,跌跌撞撞地跟上。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沉闷。

直到一扇厚重无比的玄武岩石门,彻底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李长生停下脚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去摸阵纹进行解构。

窃天体的灰白异象在眼底无声地运转开来。

视野之中,石门表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刺目的猩红乱码。每一条血色乱码都像一根暴突的血管,正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顺着这些跳动的血锁脉络,李长生的视线穿透了石门缝隙。

门外,没有风,只有极其压抑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重甲战阵在列阵时,铠甲甲片互相挤压发出的闷响。无数道强悍的命元波段,像铁桶一样将大门外围彻底封死。

赫连锋的鲜血预警纹路还在石门上闪烁着幽光。

李长生眯起眼睛,冷静地剖析着眼前的死局。

他看清了底层阵纹的走势。这道血锁没有连接任何外部阵法核心,而是直接连着门外那股最狂暴的铁血命元。只要施加哪怕一丝物理破坏,或者使用常规的隐匿术法强闯,赫连锋会立刻感知到。

不过,锁有锁的逻辑。

既然是命元绑定,那它认的就不是人脸,而是规则层面的因果波段。

李长生眼皮微垂,右手探入储物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件之前截获的商盟特使服饰。

石门上鲜血淋漓的预警纹路发出令人心悸的微光。门外,重甲兵团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停滞,显然已经严阵以待。

李长生抓紧了那件特使服饰。刚刚破境、纯净本源告罄的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但这扇门,他必须推开。

伪装突入的恶战,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