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如同沉重的磨盘,在苦竹院上空沉闷地碾压。血色光晕将坑洼里的泥水照得泛起暗红的油光。
上一刻,李长生指尖刚刚绷紧那根无形的因果线。
下一刻,距离他们掩体不足三丈远的一处断墙后,响起一声嘶哑的啼哭。
一个五六岁的幼童从泥水里爬出,脚踝刚沾到一丝红光,大阵超载后的捕食逻辑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血色光柱猛地一卷,死死缠上了幼童的腰腹。
“阿毛!”
一直死死攥着污染核、缩在死角里的褚雁,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那孩子她认识,昨天还在向她讨要半块硬面饼。
恐惧被本能的护崽冲动冲破。她根本顾不上贴身藏匿的高浓废矿污染核正渗出毒液,腐蚀着她的掌心皮肉,猛地蹬开碎石,就要冲出死角的阴影。
“啪。”
一只冰冷且骨节分明的手,从侧后方探出,死死卡住了她的后颈。
李长生连头都没回,仅凭单臂爆发的硬力,将褚雁整个人硬生生砸回了碎石地里。
锋利的石棱划破了她的脸颊,血水混着泥浆糊在嘴上。她拼命挣扎,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沾满泥土的指甲在地上抠出数道带血的泥槽。
“放手!他才六岁!他能熬过去的!”褚雁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
“轰——”
外面的红光猛地一绞。那名叫阿毛的幼童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痛呼,皮肉瞬间干瘪脱落,化作一具小小的枯骨,接着在重压下崩碎成漫天骨灰。
骨灰随风卷进掩体,洋洋洒洒落在褚雁眼前。
挣扎戛然而止。褚雁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阵法抽吸功率已经突破了三千刻度。”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红光,声音冷得像在称量废料,“你现在冲出去,连半息都撑不到。你的可怜救不了他,冲出去只会变成相同的灰烬。”
他松开了卡在褚雁后颈的手,没再去管这个凡人向导在泥水里的无声痛哭。
因为他知道,更大的屠宰才刚刚开始。
超载的涡轮轰鸣声中,夹杂着一阵微弱却疯癫的呢喃。
那是贺九楼。
这名落魄的阵修书生,此刻正跪在阵眼边缘的血水里。大阵超频溢出的高温,将他半旧的长衫烤得边缘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天庭庇佑……苦修积福……忍耐……顺从……”
他手里捧着那本残破的《天道劝善经》,嘴唇哆嗦着,拼命念诵着经文。仿佛只要把这几行字念诵千百遍,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就会低头看一眼苦竹院。
但他的视线,却被不远处的岑孤兰死死黏住。
那尊灰白色的石雕孤零零地立在血光中。岑孤兰眼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活人惧意,像生锈的钉子,扎进贺九楼的神经。
这不是聚灵,这是明码标价的榨取。
“轰!”
又是一道猩红光柱扫过广场中央。七八个刚刚被贺九楼安顿在所谓“安全节点”的伤残散修,连带着几个哭嚎的孩子,瞬间被血光吞没。
干瘪、骨裂、化灰。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贺九楼的嘴唇猛地停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刚刚还满是活人的空地,现在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带着余温的灰白色粉末。
阴风卷起粉末,糊在了他翻开的《天道劝善经》上。雪白的纸页上,刺目的骨灰盖住了烫金的“仁善”二字。
天庭没有庇护他们。
他这辈子教导孩子们忍耐、教导底层顺从,换来的只是让这台绞肉机吃得更顺利些。
“假的……都是假的……”
贺九楼眼底那种支撑他活在废矿边缘的微弱光亮,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比死还要沉重的怨念,化作了对那所谓天道的诅咒。
他没有再念经,而是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喉咙里压抑着粗重的喘息,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大阵映得血红的天空。
大阵察觉到了这股沉重的怨念波动,周围的红光像嗅到了更甜美的血液,开始疯狂向他所在的方向汇聚。
掩体阴影中,李长生将视线从贺九楼身上收回。
他没有任何出手拉贺九楼一把的打算。信仰崩塌的绝望,正是推高大阵超载峰值最好的燃料。
他深吸了一口气,任由体内因纯净本源透支而产生的经脉枯竭感蔓延,灰白两色的异象再次占据了双眼。
窃天体,全功率运转。
大阵威力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的灵魂撕裂威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识海。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死死锁定了贺九楼所在的阵眼中心。
那些暴走的血色乱码瀑布,在视野中变得更加狂乱。
李长生的视线贴着地面,借着岑孤兰石化躯体那层“无命元物体”产生的排斥盲区,如同一条潜行的蛇,一点点向地下深处渗透。
这台机器的底层逻辑,开始在他脑海中构筑。
随着贺九楼那边散发出的怨念越发浓烈,抽吸功率正在以恐怖的曲线上升。
就在这时,李长生的视线猛地一凝。
在观测阵眼正下方一处极深的阵纹枢纽时,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里有几道错乱的因果线交织,形成了一个反常的底层逻辑断层。大阵抽取上来的凡人命元,在通过那个节点时,狂暴的空间切割暗流出现了半息的停滞。
不是抽吸卡顿,而是物理空间的瞬间凝滞。
李长生脑海中迅速推演。这半息的停滞,在平时是致命的绞杀区,但在大阵全面过载崩溃的那一瞬间,就会变成一块绝佳的坠落跳板。
只要踩准那个节点,就能避开液态阵法反噬之力的第一波冲刷。
但前提是,大阵的运转参数必须被外力强行引爆。
苦竹院上空数十丈,异化瘴气被大阵的高热气流冲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
伏千煞脚踏重型飞行法器,宛如一尊巡视屠宰场的金属雕像,正俯瞰着下方化作炼狱的广场。
他手中端着那面特制的探测阵盘。阵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打转,刺目的红光将刻度盘映得通红。
“全是些残渣的哀嚎,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伏千煞厌恶地皱了皱眉。他那双被瞳术改造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探测阵盘发出一道隐蔽的扇形波段,如同涟漪般扫过李长生和褚雁藏身的断墙。
然而,波段刚刚触及那片区域,就被两股怪异的气息扭曲了。
一股是外围岑孤兰石雕散发出的、绝对冰冷的死气;另一股,则是褚雁死死压在胸口的高浓废矿污染核散发的杂乱辐射。这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天然的物理屏障。
在伏千煞的阵盘反馈里,那里除了几具已经碳化的尸骸,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伏千煞收起阵盘,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下方大阵中央的赫连锋身上,以及阵眼处正源源不断溢出的液态红光。
那是数以百计凡人被瞬间抽干后,大阵来不及完全吞噬而逸散出的精纯命元。对于修炼铁血功法的他来说,这股命元有着致命的诱惑。
伏千煞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将高空警戒的铁律抛诸脑后。
他脚下法器微微一沉。重甲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整个人像一只循着血腥味降下的秃鹫,违反了防御阵列的高空距离限制,直直朝着阵眼上方降了下去。
十丈。
八丈。
五丈。
伏千煞降下的高度,已经能让他清晰闻到那股令人迷醉的血腥甜味。他重甲的呼吸阀大开,贪婪地吞噬着溢出的命元。
但他没有看到,下方断墙死角的阴影中,有一双比冰还要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降落的轨迹。
李长生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识海因为承受大阵威压的压迫,像是有钝刀在缓慢切割神经。
他背在身后的黑棺发出极其轻微的颤鸣,那是红绫感应到危机本能的躁动,却被他用最后的一丝纯净本源死死按住。
还差一点。
李长生的视线中,伏千煞那刺眼的红色生命波段,正一点点与大阵核心的血色涡轮重合。
他右手食指和拇指间,那根无形的因果线已经绷得咯吱作响。
因果线的尽头,深埋在伏千煞重甲夹缝里的那枚微型乱码死锁,正因为吸附了残存的劣质香火毒粒,开始散发出微弱但致命的异常频率。
李长生面无表情,眼底的灰白异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
就在伏千煞又下降了一丈,重甲边缘彻底切入大阵核心抽吸气流边缘的那个瞬间。
下方,贺九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嚎,大阵抽吸功率终于顶到了物理运转的巅峰。
就是现在。
李长生握紧了因果线,指节发白。那把属于规则层面的无形锁头,被他狠狠扣下!
